再嫁本就不易,如今又被传眼光高,上门说亲的人一下子就少起来。
王翠红心里着急,直骂王三媳妇是害人精。
孙氏听见从屋里出来狠狠剜了她一眼,并厉声呵斥她多嘴多舌。
王翠红满是委屈,刚要出声辩解,就被张秀英拦了下来。
张秀英将她拉进灶房,低声劝道:“娘和素芬这几日本就心里不痛快,你就别再添乱了。”
王翠红气鼓鼓地说:“我这是替她抱不平,又哪里错了?”
张秀英耐着性子解释:“话是没错,可在娘听来只会觉得你是嫌弃素芬,盼着她早点嫁出去。”
王翠红不理解:“难道她自己不盼着?”
张秀英轻轻叹了口气:“盼是肯定盼的,可这种话轮不到咱们做嫂子的往外说。
素芬本就因再嫁的事抬不起头,你在院里嚷嚷,旁人听见只会嚼舌根,说咱们容不下她,急着把她娘俩打发走。”
王翠红抿着嘴,火气消了大半,却还是不服气:“我可没这意思。”
张秀英轻声道:“你虽无意,可想想素芬听着又是什么感受?”
王翠红一时语塞,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云希静静看着这一切,沉默着回了屋。
东屋窗下,赵素芬低着头纳鞋底,只有做些什么,才能暂且压下心头纷乱的杂绪。
云希欲言又止,好一会才道:“我想去看爹,想他了。”
赵素芬应了声好,没多言语。
郑福根的祭日在十月初九,眼看没几日便到,于情于理都该前去坟前拜祭一番。
待到了这日,天还没亮娘俩便早早起身,收拾好早已备下的祭品与黄纸,由赵大山相伴,一同往县城而去。
孟冬时节,霜风已是刺骨,天色昏沉如墨,半点晨光也无,路遇村庄偶有零星几点灯火,四野一片萧瑟寂寥,更添心头凄楚。
赵家村离镇上十来里路,徒步前往要半个多时辰,镇上有去往县城的车行,可路曲曲绕绕,颠簸不便,反倒不如水路顺当。
只是镇子到镇南的运河码头,尚有六七里,路程不短。
到镇北时天刚破晓,赵大山见娘俩走的气喘吁吁,摸出四文钱拦住载客的牛车。
到码头两文钱一个人,他自个仍是走路过去。
西林镇不小,纵横好几条街,最热闹的当属竖贯南北的正街,街面宽约两丈,全部由青石板铺就。
两侧店铺一家挨一家,鳞次栉比,几乎没有空隙。
镇南头有一条界河,东西横淌,河面宽有五六丈,水流缓缓。
一到夏日,河面上便铺满莲荷,碧叶连天,莲花点点,清香漫岸。
河两岸垂柳成行,长条垂丝直拂水面,在南岸还有凉亭,以供赏荷歇脚。
这般好景致,皆因镇东南的栖林山而起,山腰处建有一座庆莲寺,香火素来旺盛。
山上遍植桃树,春日花开烂漫,求姻缘尤为灵验,引得四方善男信女慕名而来。
界河西南,则有栖林书院,早些年曾出过进士,名气尚可。
因地处幽静,又沾书香文气,不少富庶人家纷纷在书院附近依山傍水修建别院。
兼之商贾往来、士绅聚居,西林镇相较别的镇子要富饶的多。
运河码头早起便热闹,往来挑夫脚夫络绎不绝,货船一艘挨着一艘泊在岸边,扛着麻包、竹筐的汉子吆喝着上下货。
水面上除了载货大船,还泊着几艘载客的埠船,还未走近已有船家上前招呼揽客。
得知三人要去县里,那揽客的妇人越加殷勤,引着往船边走,口中热络道:“我家船又快又稳,宽敞干净,且这就开船绝不耽误事。”
赵素芬正要问价,就又听她道:“不进城十八文,三位一并算您四十八便好。”
价钱合适,赵素芬没再多言付了钱,跟着那妇人登船。
船舱里已有几人坐着,说着闲话并不喧闹。
才刚坐定,船老大长篙一点,船身轻轻一荡,便缓缓驶离了码头。
岸边人声渐渐淡去,只剩橹声咿呀。
起初云希还想着心事,没一会竟睡去,醒来时日头升高,已近县里。
抬头见赵素芬皱着眉头,只以为她在伤怀,心里一下子不好受起来。
实则赵素芬是担心碰上郑家人,怕云希得知内情。
这些日子她少言寡语像换了个人,若知冯雪梅的事,怕是要更加伤心,这才一路心事重重。
所幸没碰上郑家人,墓碑上也没多出什么字,赵素芬不由心下一轻。
虽不知原因,却是松了一口气。
默默把祭品摆上,望着冰冷的石碑,心头百般滋味翻涌,只盼着地下人能护着云希几分,莫叫这孩子受半分苦楚。
云希跪在坟前,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喉头哽咽,委屈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些日子憋在心里的想念、委屈与不安,全部化作止不住的泪水。
她想爹,很想很想,夜里不知道梦了多少回,梦见爹还像从前那样朝她笑、伸手摸她的头,唤她的小名……
可惜,她再也见不到爹了,永远都见不到了。
赵素芬站在一旁看得心如刀绞,跟着落泪,心里对郑福根又怨又恨、百味杂陈。
赵大山瞧她娘俩这样,心里也满不是滋味,在云希肩头拍了两下,然后又宽慰几句。
方蹲下轻念道:“你若地下有知就保佑她娘俩把日子过好,也别怪素芬,这世道难,她一个女子拉扯云希长大不容易。
你也不想看她后半辈子一个人孤苦伶仃,连个依靠都没有吧……”
还要坐船回去,不敢耽误太久,赵大山看着黄纸焚尽,便催着走。
“爹,我要走了,过些日子再来看您。”
云希说完重重又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一步三回头哭着去了。
日头偏西,已是午后,时间紧迫赵素芬只得在码头买了几个素菜包子充当午饭,便坐上了回程的船。
云希没甚胃口,只勉强吃了半个便放下了,一路上也没再合眼,只是靠着船壁坐着,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赵素芬瞧她这样子,下船后索性雇了辆牛车回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