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最后一抹金红的余晖斜斜穿过赵府高耸的粉墙黛瓦，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投下长长的、摇曳的影。空气中浮动着若有似无的沉水香气，那是从正院书房里飘出来的，赵家老爷惯用的香。这香气，赵婉儿从小闻到到大，熟悉得如同呼吸，却也沉重得如同一件无形的锦衣，时时刻刻提醒着她的身份——京城数得上名号的赵氏嫡女，一个从出生起就注定要被摆放在家族棋盘上的棋子。

她刚从严府的诗会回来，身上那件天水碧的云锦褶子裙，用银线细细绣着缠枝莲纹，行动间流光溢彩，是今春江宁刚进上的料子，统共不过三匹，宫里赏了一匹，母亲便为她做了这身衣裳。可此刻，这华服却让她觉得有些透不过气。丫鬟春桃小心翼翼地帮她卸下头上的点翠镶珠步摇，那冰凉坚硬的触感离开发髻，她才轻轻舒了口气。

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姣好的脸庞，肌肤胜雪，眉眼如画，是标准的世家贵女模样。只是那双本该顾盼生辉的杏眼里，此刻却笼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倦意与疏离。镜中人美则美矣，却像一尊精心烧制的上好瓷器，完美，易碎，且没有温度。

“小姐，”春桃轻声细语，“夫人方才让秋月姐姐来过，说请您更衣后，去正院花厅一趟。”

赵婉儿拈起一枚素银簪子，漫不经心地拢了拢鬓边碎发。“知道了。”声音清泠泠的，没什么波澜。去正院花厅，无非又是那些事。这个月，母亲已“请”她去了三四回，话里话外，绕着圈子，终究离不开“婚事”二字。

她起身，换上一件家常的月白绫衫，素净的颜色让她紧绷的心神略微松缓。走出自己居住的“漱玉轩”，穿过曲曲折复的回廊。廊下悬着的鎏金鸟笼里，养着一对羽毛鲜亮的鹦哥，正学舌说着“小姐万福”。她驻足，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冰凉的笼条，那鸟儿扑棱了一下翅膀，黑豆似的眼睛望着她。自由？这赵府上下，连鸟儿都是金丝雀，何谈自由。

花厅里灯火通明，母亲王氏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玫瑰椅上，穿着赭色万字不断头纹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戴着整套的赤金头面，端庄雍容。下首还坐着两个人，一位是她的大伯母，另一位是族里一位颇有声望的三叔公。这场面，比赵婉儿预想的还要正式，心不由得微微往下一沉。

“婉儿来了，快坐下。”王氏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招手让她坐在自己下首的绣墩上。

赵婉儿依言行礼落座，姿态无可挑剔。

“婉儿今年也十八了，”大伯母呷了口茶，笑着开口，眼角的细纹堆叠起来，“出落得越发标致，这通身的气派，满京城也找不出几个。大姐真是好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