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头的喇叭跟催命似的响起来时,陈香兰正在猪圈里给家里的独苗苗,那头即将下崽的母猪“赛貂蝉”加餐。
“陈香兰!陈香兰!有你的电话!部队打来的!快点!”
大队长的声音吼得山响,带着一股子焦急。
部队?
陈香兰喂猪的手一顿,心头猛地一跳。
是儿子赵伟!
她来不及擦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拔腿就往村委会的办公室狂奔。
这年头,电话是稀罕物,尤其是部队打来的长途,那都是天大的事。不是报喜就是报丧。
她儿子赵伟在海岛当兵,娶了个城里来的资本家**,听说还是个大学生,叫林薇。
去年刚结的婚,前阵子才来信说,儿媳妇有了。
有了!
这可是他们老赵家下一辈的第一个种!
可这会儿来电话……千万别是坏事!
陈香兰一颗心七上八下,冲进村委会,一把抓起那冰凉的话筒,手心里全是汗。
“喂?我是陈香兰!”
话筒里“滋啦滋啦”的,全是电流声,好半天才传来儿子焦急得变了调的声音。
“妈!是我!赵伟!”
“小伟?出啥事了?你慢慢说!”陈香兰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天塌下来,也得先顶着。
“妈,是林薇……她,她见红了!医生说胎不稳,有……有流产的风险!”
赵伟的声音带着哭腔,“她吃不下东西,天天吐,人瘦了一大圈。这边的医生也没好办法,说让她卧床静养,可还是不见好……妈,你快来一趟吧!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轰的一声。
陈香兰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朵惊雷。
流产风险?!
她那个还没见面的孙子或孙女,有危险!
这个念头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不行!
她得去!马上就得去!
“你别慌!”陈香兰对着话筒吼了一嗓子,声音比赵伟还大,“稳住!多大的事儿!你给我在那儿照顾好薇薇,等我过去!听见没!”
“妈……”
“别废话!等着!”
陈香兰“啪”地一下挂了电话,转身就往外走,整个过程快得像一阵风。
村委会里的人都看傻了。
这老陈家的,平时看着挺和气,怎么一下子跟要上战场似的。
陈香兰现在可没工夫管别人怎么想。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海岛,去儿子那儿,保住她的孙子!
她一路疾走回家,四处看看没人,赶紧把门掩上,悄悄的来到灶台那,数了数第十块砖头,撬了开来,掏出了一个油纸包。
一层一层的打开包裹,里面她藏着的500块钱露了出来。
儿子赵伟参军之后,每个月都往家里汇10块钱。陈香兰可舍不得花,每个月都存了起来,就等着以后儿子万一有啥急事好用。
这不,现在就派上了用场。
想了想,陈香兰回到里屋,拿出针线来,又找出了一条干净宽大的四角裤头。
然后又翻出一块同颜色的老粗布,在裤衩内侧缝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布兜。
然后她又把那500块钱用油纸包好,再放在布兜里,用针线严严实实的缝好了。
她没出过远门,听说去儿子驻军的海岛要先坐火车再倒轮船。
她一个乡下老婆子,带着这500块钱巨款,也只有缝在裤头里贴身携带才安心!
缝好之后,陈香兰拿着裤头比划了一下大小,见合适这才把裤头先放好,等明天出发的时候再穿!
这500块钱缝好了,是准备原原本本都交给儿子儿媳的。
小两口刚结婚,生活肯定拮据,再加上儿媳妇现在身体又是这样,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可新的问题又来了。
去海岛得坐火车再转轮船,路费就是一笔巨款。
还有,儿媳妇身子虚,得带好东西去给她补。
钱呢?
她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所有积蓄掏出来,数了三遍,也才二十三块五毛六。
陈香兰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院子角落的猪圈里。
那头哼哼唧唧的“赛貂蝉”,正腆着个大肚子,吃得正香。
这是她全部的家当,是她下半年,甚至明年一整年的指望。这头母猪养得油光水滑,膘肥体壮,一看就是个高产的,这一窝猪崽子下来,少说也是一两百块的进项。
为了养它,她自己都舍不得吃几个饱饭。
可是现在……
陈香兰死死咬着牙。
钱重要,猪重要,可都比不上她儿媳妇、小孙孙重要!
猪没了,明年可以再养。
小孙孙要是没了,她得后悔一辈子!
“卖!”
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陈香兰说干就干,抄起一根绳子,进了猪圈,三下五除二就给“赛貂蝉”套上了。
“闺女,对不住了。”她拍了拍母猪滚圆的脊背,“不是娘心狠,是娘的小孙孙在等救命钱。”
她牵着猪就往公社走,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去跟谁拼命。
公社管收购的王主任看到她牵着这么一头品相极佳的待产母猪过来,眼睛都直了。
“哎哟,香兰嫂子,你这是想通了?舍得把你这宝贝疙瘩卖了?”
“少废话。”陈香兰开门见山,“我儿子部队有急事,等钱用。你给个实诚价,这猪怀着崽,品相你也看得见,你要是敢压价,我扭头就卖给隔壁红星公社去。”
她这话半点不掺假。
她养的猪,十里八乡都是出了名的。
王主任心里门儿清,连忙陪着笑脸:“瞧您说的,我还能坑您不成?这样,这猪算你两百斤,一斤七毛,一百四十块。它肚子里这窝猪崽子,我再给你添二十。一共一百六十块!这价,全县你上哪儿都找不着!”
一百六!
陈香兰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这个价格算公道,甚至还稍高了点。
看来自己这“养猪能手”的名声,还是值几个钱的。
“行!现金,我马上就要!”
“没问题!”
钱货两清。
陈香兰把那一百六十块钱,一张张捋平,整整齐齐地叠好,揣进最里层的口袋里,拍了拍,感觉沉甸甸的。
这下,底气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