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金漆剥落的午后永德三年的秋天来得急。大相国寺的银杏刚黄,一场冷雨就打光了叶子。
玄明在藏经阁擦经书,木梯咚咚响。小沙弥净心探出头:“住持叫您,宫里来人了。
”穿过回廊,玄明瞥见檐角的风铃。三年前工部特制的,铃舌刻莲花纹。他脚步没停,
袖子却往里收了收。前殿檀香呛人。司礼监陈公公站着,身后有个戴帷帽的女子。
住持澄觉合十:“陛下圣谕,敝寺遵从。”“这是前太医院判顾慎行之女,顾晚衣。
”陈公公嗓子尖,“顾院判上月因金汤案获罪,女眷入教坊司。太后念其祖上有功,
准她带发修行,住药王院。”帷帽动了动。玄明突然想起五年前春天。
紫云观丹房热得像蒸笼。青衣道姑抹着汗回头笑:“小和尚,你师父让你来借《千金方》,
你盯着我丹炉看半天——佛门的也想炼丹?”那时他十七,刚受完戒,来送佛道论辩的手稿。
炉火映红她的脸,碎发贴在脖子上。“顾娘子由玄明照应。”澄觉的声音拉他回来,
“药王院收拾好了。”女子摘了帷帽。殿里一下静了。不是她。是个十五六的姑娘,
眉眼有三分像,但更嫩,更白,像没上釉的瓷坯。她抱着青布包袱,手指攥得发白,
看玄明时眼里空空的——那是认命的眼神。玄明低头:“弟子领命。”领她去药王院的路上,
姑娘一直不说话。到厢房门口,她忽然开口:“法师认识我姐姐?”玄明手顿了顿。
“顾晚晴。”姑娘盯着他,“我姐姐。她提起过你,说大相国寺有个和尚,论道时不输道士。
”“顾道长……近来可好?”“不知道。”姑娘推门进去,“紫云观上月就不让探视了。
”门关上。玄明在院里站了会儿,西边天空灰蒙蒙的。风铃响了,声音散在秋色里。
二、丹炉与木鱼之间紫云观起火是半夜。玄明在给顾晚衣把脉。姑娘受了惊吓,脉象浮乱。
他开完安神方,抬头看见西边天红了。钟鼓楼乱起来。他抓起药箱冲出去。
三条街外已成人间地狱。百年道观烧得噼啪响,瓦片飞得像蝴蝶。
救火队的号子、哭喊、房梁塌的声音混成一片。玄明逆着人流往里冲,热浪扑脸。
“顾晚晴——”他喊,声音被大火吞了。丹房在三清阁,阁子已歪了半边。
玄明踹开快倒的门,热风裹着丹砂味、硝石味,还有股甜腥气扑面而来。
她在倒下的药柜边蜷着,左肩插着片琉璃瓦,血染红半边道袍。怀里死死抱着个铜匣,
匣缝透出绿荧荧的光。“走……”她咳出黑血,
“他们要三尸脑神丹的配方……匣子不能……”头顶横梁砸下来。玄明扑过去用背硬扛。
木头烧焦的味道混着皮肉焦糊味冲进鼻子。他抢过铜匣塞怀里,背起她就往外跑。刚出门槛,
身后丹炉炸了。气浪把两人掀飞出去。再醒时在城外破庙。顾晚晴发高烧说胡话,
一直念“青阳师兄快走”。玄明给她包扎,
发现她贴身藏着半块太极鱼玉佩——另一半他在青阳子身上见过。雨是后半夜下的。
庙檐漏水,滴答滴答。他守着她呼吸慢慢平稳,
第一次清楚感觉到心里有什么塌了——不是庙墙,是修行十七年筑起的墙。
墙外站着个道袍染血的女子,捧着道门的宝贝和碎了的誓言。天快亮时,她醒了会儿。
“小和尚?”声音哑得厉害。“在。”“匣子呢?”“在。”玄明从怀里掏出铜匣,
“你要的。”她没接,盯着房梁看了很久:“观里……师妹们……”玄明没说话。火那么大,
逃出来的没几个。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到鬓边。
三、三重奏的裂隙青阳子是第三天早上找到破庙的。这位钦天监最年轻的五官正,
此刻官帽歪了,袍子全是泥。他从玄明手里接过铜匣时手发抖,
打开看后长出口气:“晚晴拼死护的,是假的。”床上的人睁开眼。“真配方我早换了。
”顾晚晴撑坐起来,眼睛盯着青阳子空荡荡的腰带,“你玉佩呢?
”青阳子沉默一会儿:“昨晚进宫面圣,陛下问紫云观秘药……玉佩留御书房了。
”破庙死静。玄明突然看懂她眼里碎掉的东西——那比烧伤还痛。
她用命护的不只是道门传承,还有某个对着星星月亮发过的誓。对方交出去的,
可能不只是玉佩。“放火的是……”玄明嗓子发干。“东厂查到观里私炼禁药。
”青阳子转过身,“晚晴,师父炼的三尸脑神丹能镇痛,但吃久了会生妄念。
先帝晚年脾气大变,可能和这有关。配方必须毁。”“所以你让他们烧死十七个师妹?
”顾晚晴声音很轻,“青阳师兄,还记得入道那天发的誓吗?济世度人,宁舍己身。
”雨水从破瓦滴下来,在砖上砸出小坑。有些东西看着软,时间长了也能改变硬的。
青阳子最后带走了铜匣。走前对玄明合十:“法师救命之恩,以后一定报。
晚晴……暂时托付你。”马蹄声远了。顾晚晴看着手里半块玉佩,突然笑起来。
笑着笑着咳出泪,混着肩伤渗出的血,在旧道袍上晕开暗红的花。玄明递帕子。她不接,
抬眼看他:“小和尚,佛家说爱别离苦——要是从来没得到过,算不算别离?”他答不上来。
药师殿的经书没教这个。她在破庙住了七天。伤好些后,她问玄明:“我妹妹在你寺里?
”“顾晚衣姑娘在药王院。”“我得见她。”她站起来,“今晚就去。”“东厂在搜你。
”“所以才要快。”她扯下道袍,换上玄明找来的粗布衣服,“青阳子靠不住了,
我只能信你。”玄明看着她拆了道髻,长发散下来。那一瞬间,她不像道姑,
也不像寻常女子,像山野里长出来的什么东西,带着露水和刺。
四、琉璃灯昼夜长明顾晚晴藏在寺里的消息,到底没瞒住。先是药王院夜里常亮灯。
有僧人看见玄明和个带发女子挑灯看药书,女子有时争得激动,有时拍手笑,
一点没佛门清静样子。然后是藏经阁,有人听见女子讲《抱朴子》和《楞严经》哪儿相通,
玄明竟点头说对。流言在腊月法会传得最凶。顾晚晴给住持治咳嗽,改了百合固金汤的方子。
效果很好,但里面加了紫云观独传的冰片炼蜜法。澄觉住持喝药第二天,
袈裟袖子凝出淡紫色结晶——像道门说的“紫气东来”。东厂千户带人上山那日,
雪下得正大。玄明把顾晚晴推进药师佛金身后的暗格。佛座下有前朝修的水道,通后山寒潭。
她抓住他手腕:“一起走。”“我有度牒。”他拉开她的手,“你是钦犯。
”“可你为我藏经书!”她眼睛红了,“《三洞枢机》就供在药师佛前头,你以为我不知道?
佛前说谎要下拔舌地狱的,玄明法师。”他笑了。认识五年第一次笑,
眼角皱纹盛着烛火:“地狱里要是有你论道的声音,比极乐世界有意思。”脚步声近了。
他最后看她一眼,关上暗门。铜锁咔嗒一声,像给什么画了句号。殿门被踹开时,
玄明在给长明灯添油。琉璃灯罩映出番子铁青的脸,也映出佛前摊开的《妙法莲华经》。
千户抽出经书下的《三洞枢机》,书页里掉出张药方——顾晚晴的字,写冰片炼蜜法怎么弄。
“法师还有什么话说?”玄明合十:“贫僧私学道术,犯了戒,甘愿受罚。”“就这?
”千户用刀鞘抬起他下巴,“那道姑呢?”“一个月前离寺了。”他垂眼,
“贫僧不知她去哪儿。”杖刑在雪地里执行。戒杖打断第三根时,
澄觉住持带僧众跪满院子:“玄明私藏道经是犯戒,但他救过很多人,
求官府让寺里按戒律处置!”千户盯着老住持手里的度牒——先帝亲赐,盖着传国玉玺。
最后冷笑摆手:“行,废了修行,永远赶出佛门!”玄明咳着血沫笑起来。也好。这身僧袍,
本来就太沉了。五、水月庵的刀光顾晚晴知道消息时,在水月庵住了三个月。
比丘尼静慧递来**时手发抖——相国寺火工道人拼死送出的,写在《金刚经》第一页。
她盯着“永逐佛门”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天黑透。
静慧小声说:“玄明法师被送西山皇庄做苦役,那儿是东厂私刑场……”“他不是法师了。
”顾晚晴声音平静,铺纸研墨,“麻烦师姐备车。”“你要劫囚?”静慧吓一跳,
“东厂正抓你!”“所以他们想不到我自己送上门。”她写得飞快,
是《黄帝内经》里治经脉伤的方子。写完吹干,连那半块太极鱼玉佩一起包好。
青阳子深夜来时,她正对镜子削头发。镜里映出他红色官袍,
腰上佩着完整的太极鱼玉佩——御书房那半块显然拿回来了。“晚晴。”他嗓子发干,
“我能求陛下赦免玄明,只要你交出真正的三尸脑神丹配方。”剃刀停在鬓边。
她透过镜子看他:“你用玉佩换了什么官?五官灵台郎?还是钦天监副?
”青阳子闭上眼睛:“那场大火后我明白了,在京城,没权就护不住任何珍贵东西。包括你。
”“所以你现在有权了。”她放下剃刀,转过身,“青阳师兄,还记得当年我们三个论道,
你说最羡慕《庄子》里‘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记得。”“那我现在给你江湖。
”她把药方和玉佩推过去,“配方是真的,能解先帝中的丹毒,够你升官。玉佩还你,
从此两不相干。”青阳子握住玉佩,玉上还有她体温:“你呢?”“去该去的地方。
”她看窗外西山,“有人为我丢了佛门,我该还他个人间。”马车在官道追上囚队时,
玄明拖着镣铐走得很慢。雪地上血迹像梅花瓣。顾晚晴跳下车拦在前面,僧袍换了粗布衣,
头发也长了些。番子拔刀吼:“谁挡道!”她举起度牒——静慧偷的空白牒文,
墨还没干透:“贫尼奉旨带这犯人回水月庵治瘟疫。”“奉旨?”领头百户大笑,
“你一个尼姑……”话没说完。因为顾晚晴身后出现十几个戴斗笠的人,有男有女,
手里农具在雪光下发冷——全是西山农户。更远处,黑压压人群静悄悄围上来。
百户脸色变了:“你们造反?!”“贫尼只要这个人。”她指玄明,“给,还是不给?
”人群又近一步。锄头镰刀光连成片。百户最后呸了一口,打开镣铐:“带着这废物滚!
”玄明倒进她怀里时还在笑:“你怎么……穿僧袍……”“闭嘴。”她擦他嘴角血,
“以后我不是道姑,你不是和尚。我们就是两个罪人。”六、皇庄雪夜西山皇庄地牢最底下,
青阳子让狱卒退下,在玄明面前蹲下。“晚晴用配方换了你。”他把食盒推近,
“但她不知道,陛下要的不只是配方,还有炼药的人——当年先帝丹药都是她师父制的,
现在陛下疑心毒没清干净,要制药的人亲自解。”玄明手腕骨头碎了,
只能用头顶着墙坐起来:“所以她危险。”“东厂已查清水月庵。”青阳子声音压得更低,
“子时前,带她离京。马车和路引在庄外三里土地庙。”“为什么帮我们?”蜡烛啪地一响。
青阳子从怀里掏出油纸包,里面是干黑的血块:“太医说我肺痨入骨,活不过明年惊蛰。
”他停了下,“那年紫云观大火,我冲进丹房时晚晴已昏了。其实她肩上瓦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