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晴把锅盖翻过来，又把锅底对着光看了两眼。

洞还在。

不但在，还大得很嚣张，边缘一圈焦黑发脆，像被谁拿火钳子硬抠出来的。她伸指头比了比，冷风从洞里钻上来，吹得她指尖发麻。

“沈承，你可真行。”

她对着空荡荡的灶房磨牙，“让我自己煮，你倒是先给我留口能煮的锅啊。”

灶房里没人搭理她。

墙角小缸里半袋棒子面，袋口用麻绳扎着。旁边还放着几根干辣椒，一个小盐罐，盐罐底下只剩薄薄一层白。除此之外，连半根葱都没有。

徐晴蹲在地上翻了半天，把坛坛罐罐全摸了一遍，摸出来两颗硬得硌手的蒜瓣。

她盯着那两颗蒜，喉咙干巴巴的。

上辈子她加班再穷，外卖软件里也有九块九套餐。到了这里倒好，开局一口破锅，半袋粗面，连油花都看不见。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徐晴按住肚皮，咬牙把破锅从灶上挪下来。锅底不能用，可灶膛能烧水，她琢磨着先弄点热水冲棒子面，死活不能把自己饿倒。

柴火堆在墙边，长短不齐。她挑了几根细的塞进灶膛，又从桌上摸来火柴。

划第一根，灭了。

划第二根，火苗刚冒头，差点烧到她指甲。徐晴手一甩，火柴落进灶膛，没点着柴，倒把一撮旧草灰扑起来，迷得她眼泪直往外冒。

“咳咳……这玩意儿怎么比老板画饼还难点？”

她捂着鼻子，硬着头皮又划了一根。这回火苗沾上干草，黄火顺着草叶爬开，她松了口气，赶紧往里塞柴。

柴塞多了。

火没旺起来，烟先冲了出来。黑灰色的烟从灶口往外翻，跟有人拿破棉絮堵了她脸似的。徐晴一边咳，一边拿蒲扇扇，越扇烟越凶，灶台边缘还有几片干草被火舌舔着，噼啪响了起来。

“哎哟我的娘哎！”

她抓起水瓢就泼，半瓢水砸进灶膛，火没灭干净，湿柴冒出更浓的烟。灶房里一下子呛得睁不开眼，徐晴拖着小板凳往后退，撞到墙角的面袋，棒子面撒了一地。

院门外有人喊：“沈团长家的！你家灶房咋冒黑烟啦？”

徐晴扯着嗓子回：“没事！练手呢！”

话刚落，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嫂子冲进来，头发用黑夹子别在脑后，手里还端着半盆洗菜水。她一看灶台，脚下跑得飞快，水盆往灶膛口一泼，又抄起扫帚把旁边烧着的草灰拍灭。

烟气被压下去些，灶房里只剩呛人的湿柴味。

徐晴靠在墙边咳得眼眶发热，抬头看救命恩人。

那嫂子也在看她。

从乱了的头发，看见沾灰的脸，再看见撒了一地的棒子面，目光在破锅上绕了一圈，嘴角差点压不住。

“哟，你就是沈团长新娶的媳妇吧？”嫂子把空盆往旁边一放，“我住隔壁，王翠兰。刚才看你家烟冲得老高，还当灶房着了呢。”

徐晴把喉咙里的咳意压下去，挤出笑：“王嫂子，今天多亏你。要不然我这顿饭还没吃上，灶房先没了。”

王翠兰被她这话逗得肩膀一抖，眼里的光更亮了。

“沈团长的新媳妇连火都不会生啊？这可稀罕，咱们大院头一份。”

她嘴上说稀罕，手却没闲着，弯腰把灶口扒了扒，又把湿柴拣出来，“你这柴不能这么塞，得留风道。你看，下面垫细柴，上头再架粗的，火才起得来。”

徐晴立刻点头，态度好得不像话：“嫂子你说得对，我乡下来的，没见过这灶。”

王翠兰手停了停，抬眼打量她。

乡下来的没见过灶？

这话狗听了都得摇头。

徐晴装没看见她那眼神，蹲下身把撒出来的棒子面一点点拢回去。她心疼得嘴角直抽，地上有灰，能不能吃还得另说。

浪费粮食要遭雷劈的。

王翠兰看她捡得认真，倒不好继续笑，只问：“你家锅咋搬下来了？”

徐晴把破锅举起来给她看：“它比我还想摆烂，底都不干活了。”

王翠兰凑过去一瞧，“哎哟，这锅烧穿了。你拿这个煮饭，水还没热，灶膛先喝饱了。”

徐晴抿了抿嘴，心里把沈承念叨了一遍。

王翠兰又问：“沈团长没给你说？”

“他走得急。”徐晴把锅放回地上，语气平平，“可能觉得我有本事，能对着锅洞变饭。”

这话一出，王翠兰没忍住笑出声，笑完又赶紧收住。

她在大院里见过不少新媳妇，刚来随军不是哭就是怯，像徐晴这样灰头土脸还嘴硬的，真少见。

“行了，别跟破锅较劲了。”王翠兰拍拍手，“我家还有口小锅，你先拿去用。可说好啊，用完洗干净还我，那锅我还得给孩子熬糊糊。”

徐晴眼睛一亮，立刻站起来：“嫂子，你就是我今天的贵人。锅我肯定刷得能照见人，少一块漆我都赔你。”

王翠兰摆摆手，嘴上嫌弃：“可别说大话，锅哪来的漆？你先把脸洗洗吧，看着跟灶王爷亲戚似的。”

徐晴抬手摸脸，摸下一指头黑灰。

她沉默了一下，干脆把灰往袖口蹭了蹭，“形象不重要，活着重要。”

王翠兰又笑，转身回家取锅。

没多会儿，她拎来一口小铁锅，锅沿有磕碰，但底是好的。徐晴接过来时像接了传家宝，眼神都软了。

锅有了，火也有王翠兰帮着重新生起来。细柴慢慢烧旺，灶膛里火光稳稳贴着锅底，水声咕嘟起来。

徐晴往碗里舀了两勺棒子面，用凉水调开，再倒进锅里。黄澄澄的面糊一入热水，立刻翻出粗粮香。

她拿勺子慢慢搅，不敢撒手。王翠兰靠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见她连盐都不舍得多放，啧了一声。

“沈团长津贴不低吧？家里咋就这点东西？”

徐晴搅糊糊的手没停：“我刚来，哪知道钱票在哪。再说，日子得慢慢过，今天有棒子面，明天说不准就有白面馒头了。”

王翠兰只当她嘴硬。

“你这人倒想得开。”她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沈团长人是冷了点，可过日子不差。你别作，家属院里多少人羡慕你。”

徐晴听得心里直嘀咕。

羡慕她一口破锅？羡慕她差点烧灶房？这福气给谁谁不迷糊。

面糊煮熟后，她盛了一大碗，吹着热气喝了一口。

粗。

糙。

还刮嗓子。

可热乎东西落进胃里，那股空得发慌的难受总算被压住了。徐晴捧着碗，心里踏实了一点。

王翠兰走前还不忘叮嘱：“锅用完给我送来啊。还有，以后生火小心点，大院里啥动静都瞒不住。”

徐晴笑眯眯点头：“知道了嫂子。下回我要是再冒烟，先喊你。”

王翠兰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拎着空盆走了。

灶房安静下来。

徐晴把糊糊喝完，又刮干净锅底，一点没舍得剩。她端着碗去水缸边洗，手刚碰到碗沿，脑子里像有扇小门被轻轻推开。

她动作顿住。

眼前还是灰扑扑的灶房，可意识里多出一块小小的地方。像一间没有窗的储藏室，不大，却干净得过分，地面平整，东西一排排码着。

徐晴心口发紧，手里的碗差点滑下去。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那间小储藏室还在。

不是错觉。

她试着在心里想着“进去看看”，人没动，意识却像探进了那间屋子。最靠墙的位置，东西整整齐齐摆着。

空间里整整齐齐码着半扇猪肉、一袋白面和一坛子酱油，徐晴咽了口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