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宝是被一股中药味熏醒的。
浓得发苦的药气钻进鼻腔,她皱了皱眉,闭着眼嘟囔:“妈,把窗户开一下……”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声音不对。
不是她38岁略带沙哑的嗓音,而是少女般清脆、柔软,还带着点病弱的绵软。
阮宝猛地睁眼。
入目是绣着缠枝莲纹的青色帐幔,细密的针脚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哑光。
她盯着那莲花看了三秒,然后僵硬地转动脖颈。
雕花拔步床,紫檀木的,料子比她上个月给客户设计的那个中式别墅里的仿制品真了不止一百倍。
床柱上挂着藕荷色香囊,香气清雅,混在药味里若隐若现。
她撑起身子。
丝绸寝衣滑过皮肤,触感冰凉柔滑。
阮宝低头,看见一双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不是她那双因为常年画图、偶尔还要亲自搬样板而略有薄茧的手。
心跳开始加速。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赭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端着托盘走进来。
看见阮宝坐起身,她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惊喜的神色:“**醒了?!”
阮宝没说话。
她的大脑正在疯狂处理信息:古装、老妇人、**、这个房间——
这不是片场,没有摄像机,没有导演喊卡。
她昨天还在熬夜赶设计图,因为老公出差,两个孩子送去爷爷奶奶家,她索性通宵把方案做完,凌晨四点才躺下……
然后呢?
然后就是现在。
老妇人已经快步走到床边,把托盘放在床头的矮几上。
那是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还冒着热气。
“**昏睡了两日,可把老奴吓坏了。”
老妇人声音发颤,伸手来探阮宝的额头,“烧退了就好,退了就好……来,先把药喝了,太医说这方子最是安神补气。”
阮宝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这个动作让老妇人眼神一暗,随即又强打起笑容:
“**别怕,是王嬷嬷呀。您是不是还不舒服?老奴这就去禀告王爷——”
“等等。”阮宝开口,声音干涩。
她需要信息,立刻,马上。
“我……”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我有点头晕,记不清事了。现在是什么时候?我是谁?你是谁?”
王嬷嬷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她盯着阮宝看了好一会儿,眼眶慢慢红了:
“**……您别吓老奴。您是战王府的大**,阮宝呀。
老奴是打小伺候您的王嬷嬷。今儿个是永昌五年,三月十七。”
永昌五年。
阮宝在心里默念这个词。
没有这个年号,至少在她学过的历史里没有。
战王府。大**。阮宝。
她抬起手,看着那双陌生的、属于十五岁少女的手,指节纤细,腕骨突出。
左手手腕内侧,有一个淡粉色的印记,指甲盖大小,形状像……桃花?
“我怎么了?”她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前几日在花园赏花,**不慎跌了一跤,撞到了头。”
王嬷嬷抹了抹眼角,“太医来看过,说没什么大碍,许是受了惊吓,养养就好。可您一睡就是两天,王爷急得……”
话没说完,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重,很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气势。
门帘被一把掀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那是个约莫五十多岁的男人,身穿藏青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脸庞棱角分明,眉宇间带着沙场淬炼出的肃杀之气,但此刻那双眼睛里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
“宝儿醒了?”
男人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前,俯身看她。
阮宝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和铁器混合的味道。
“王爷。”王嬷嬷连忙退到一旁,低声说,“**刚醒,说是……记不清事了。”
男人的眉头立刻锁紧。
他盯着阮宝,眼神锐利如刀,但语气放得极软:“宝儿,认得爷爷吗?”
阮宝和他对视。
这应该就是“战王”了。
她脑子里迅速闪过一些古装剧的套路——功高盖主的老臣,唯一的孙女,掌上明珠。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头很晕。”她说,这是实话
“好像……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乱的梦。
梦里我在另一个地方,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醒来就在这里了。”
她说得含糊,但足够解释现状。
战王阮渊沉默了片刻,伸出大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不怕。”他说,声音低沉而坚定
“记不清就不记了。你是阮宝,我阮渊的孙女,战王府唯一的大**。这就够了。”
他转头吩咐王嬷嬷:“再去请太医来。还有,让厨房炖点燕窝粥,要温补的。”
“是。”
王嬷嬷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祖孙二人。
阮渊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仔细打量着孙女。
阮宝任由他看,同时也在观察这个“爷爷”。
他眼中有血丝,胡茬也没打理干净,显然这两天没休息好。
“宝儿。”阮渊忽然开口
“不管你还记得多少,有件事你得清楚:在这个家里,没人能伤你。爷爷在一天,就护你一天周全。”
阮宝心脏一紧。
这话里的意思……不太妙。
她没接话,只是垂下眼睛,做出乖巧温顺的模样。
“饿不饿?”阮渊又问,语气缓和了些,“想吃什么?让厨房做。”
“就想喝点清淡的粥。”阮宝轻声说,“还有……想洗澡。”
她身上都是药味,黏糊糊的,难受。
阮渊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好,好。王嬷嬷回来就让她安排。”
太医很快来了,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把脉把了半晌,最后捋着胡子说:
“**脉象已平稳,只是气虚血弱,需好生将养。
记忆之事……许是头部受创所致,待气血充盈,或可慢慢恢复。”
说白了,就是不确定。
阮宝倒是松了口气。
失忆是个完美的借口,能让她慢慢摸清这个世界的规则。
洗澡水是在她卧房隔壁的净房里准备的。
一个大木桶,热气蒸腾,水面上飘着花瓣和草药。
两个小丫鬟伺候着,一个叫春桃,一个叫夏荷,看起来都只有十三四岁。
“**,水温可合适?”春桃小声问。
阮宝试了试,皱眉:“不够热。”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
“太医说**体虚,不宜用太热的水……”夏荷怯生生地解释。
“我冷。”阮宝言简意赅。
最后又加了两瓢热水。
脱衣服的时候,阮宝终于有机会仔细看这具身体。
十五岁,瘦,白,锁骨清晰可见,腰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皮肤好得离谱,光滑细腻,没有毛孔——这根本不是正常人该有的肤质。
她低头看向手腕。
那个桃花胎记在热气的蒸腾下,似乎……变红了一点?
错觉吧。
她没多想,跨进浴桶。温热的水包裹住身体,她舒服地叹了口气。
两个丫鬟开始帮她擦洗,动作轻柔,但阮宝还是浑身不自在。
“我自己来。”她说。
春桃和夏荷又对视一眼,犹豫着退到一旁。
阮宝快速把自己洗干净,然后靠在桶沿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现代的房子、没交完的房贷、两个孩子明天还要上学、老公说这周末回来……
还有那张没做完的设计图,客户要求的中式风格,她找了好多参考资料……
全都回不去了。
这个认知像一块冰,从心脏的位置开始蔓延。
她睁开眼,看着木质的天花板。
这里没有电灯,没有自来水,没有手机网络,没有她熟悉的一切。
她是个设计师,习惯用软件画图,习惯和客户线上沟通,习惯在淘宝买材料样品——
现在呢?
战王府的大**。十五岁。失忆。
未来该怎么办?
“**,水要凉了。”春桃小声提醒。
阮宝从沉思中惊醒,点了点头。
出浴,擦干,换上干净的寝衣。
料子是好料子,但款式繁琐,里三层外三层,穿得她手忙脚乱,最后还是春桃帮忙才穿整齐。
回到卧房时,燕窝粥已经摆在小几上。阮渊不在,王嬷嬷说王爷被宫里来的人请走了。
“宫里有事?”阮宝问,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甜腻,但温热,顺着食道滑下去,胃里舒服了些。
“许是边关军务。”王嬷嬷含糊道,“**先养好身子,别的不用操心。”
阮宝没再问。
她安静地喝完粥,然后说想一个人待会儿。
王嬷嬷带着丫鬟们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
阮宝靠在床头,环顾四周。房间很大,陈设精致但不算奢靡,能看出主人的品味。
多宝阁上摆着瓷器玉器,墙上挂着山水画,书桌上文房四宝齐全,还有几本书。
她下床,光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书桌前。
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书,翻开,还好还是熟悉的字体。
是《女诫》。阮宝嘴角抽了抽,扔回桌上。
又看另一本,是诗集,字迹娟秀,应该是原主抄录的。
她翻了翻,没什么兴趣。
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
外面是个小院子,种着几株桃树,正值花期,粉白色的花开得正好。
再远一点,是层层叠叠的屋檐,飞檐翘角,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这就是她以后要生活的地方。
阮宝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花香的味道,很清新,没有汽车尾气。
她抬起左手,看着那个桃花胎记。
淡粉色,五片花瓣,栩栩如生。
她用手指摩挲了一下,触感和普通皮肤没什么不同。
“穿越……”她低声自语,“随身空间?金手指?”
这是网文的标准套路。
但她38岁了,早就过了相信这些的年纪。可眼前的一切又怎么解释?
鬼使神差地,她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根银簪。
尖端很锋利。
犹豫了三秒,她咬咬牙,用簪子在食指上扎了一下。
血珠冒出来,鲜红。
她把血滴在胎记上。
什么都没发生。
阮宝盯着手腕看了十秒,二十秒,半分钟。
“果然……”她苦笑,“想太多了。”
正准备找东西擦掉血迹,那滴血突然消失了。
不是流走,不是擦掉,就是凭空不见了。
紧接着,桃花胎记发出微弱的、粉色的光。
阮宝瞪大眼睛。
下一秒,天旋地转。
再睁眼时,她已经不在那个古色古香的闺房里了。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土地,黑色的,肥沃得仿佛能捏出油来。
不远处有座小山,山上绿意葱茏,山脚下一汪清泉潺潺流淌。
泉水边,立着一座青瓦白墙的四合院,样式古朴,门楣上挂着匾额,但看不清字。
阮宝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风吹过,带来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泉水清冽的气息。
她低头,看见自己还穿着那身寝衣,光着脚,脚下是松软湿润的黑土。
不是梦。
她抬起手,手腕上的桃花胎记还在,颜色似乎更深了些。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咚咚咚,像要撞出来。
她慢慢走向那座四合院。
推开木门,吱呀一声,院子里干干净净,正房的门虚掩着。
走进去,是个客厅的格局。
桌椅家具一应俱全,都是木质的,做工精细。
正中的八仙桌上,放着一枚巴掌大的玉简,通体洁白,温润有光。
阮宝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拿起玉简。
触手温凉。
她想起那些修真小说里的设定,犹豫了一下,把玉简贴在额头上。
轰——
大量的信息涌入脑海。
【吾儿亲启:若你见此玉简,说明你已转世并觉醒血脉,继承此方洞天。此乃为娘留与你的最后馈赠……】
信息断断续续,夹杂着许多她看不懂的术语。
但核心内容她弄明白了:这是一个随身空间,原主是一位修仙者母亲留给孩子的。
空间里有灵田、灵泉,还有基础的修炼法门。
修炼。
修真。
阮宝放下玉简,手在发抖。
她走到院子里,看向那汪泉水。
泉水清澈见底,底部铺着五彩的鹅卵石,水面有淡淡的雾气升腾。她蹲下身,用手捧起一捧。
水很凉,但喝下去之后,一股暖流从胃部扩散开来,瞬间游走四肢百骸。
这两天昏睡的疲惫感一扫而空,连头都不晕了。
灵泉。
她站起来,看向那片黑土地。
按照玉简里的信息,这里可以种植任何植物,而且生长速度是外界的十倍、百倍。
还有那座山,山里应该有更多东西,但她现在不敢贸然去探索。
阮宝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金手指。真的有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38年的人生经验告诉她,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么大的馅饼砸下来,后面跟着的可能是更大的坑。
但至少,现在,她有了在这个世界立足的资本。
心念一动,她又回到了那个闺房。
还站在梳妆台前,手上的银簪还在,食指上的小伤口已经愈合了,连疤都没留。
窗外传来鸟鸣。
阮宝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十五岁的少女,眉眼如画,皮肤瓷白,因为刚洗过澡,脸颊还泛着淡淡的红晕。很美,美得不真实。
她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人也扯了扯嘴角。
“好吧。”她对着镜子说,“阮宝是吧?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了。”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不过别指望我学《女诫》。”
她把银簪插回发髻,转身走向床铺。得先休息,养足精神。
明天开始,她要好好研究那个空间,还有玉简里的修炼法门。
至于这个世界的规矩、那个看起来不太好惹的爷爷、还有未来可能面临的麻烦……
一步步来吧。
反正她现在有空间,有灵泉,还有一颗经历过社会毒打的、38岁的灵魂。
总不至于混得太差。
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