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咣当咣当地进了站。

孙鑫一手拎着大包袱，一手牵着宣丽娟，跟着人流挤下了车。

站台上人山人海，全是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

丫头被挤得东倒西歪，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小手死死抓着孙鑫的手指头。

“丫头，怕不怕？”

孙鑫低头问。

宣丽娟摇摇头：“有爸在，不怕。”

孙鑫笑了，把她往身边拉了拉：“走，咱先出站。”

四九城的火车站比他想象中气派得多。

高大的候车室，来来往往的电车，还有穿着蓝灰布褂子的市民。

宣丽娟眼睛都不够使了，一会儿看电车，一会儿看高楼，小嘴张着，愣是没出声。

孙鑫看得好笑：“想说什么就说。”

“爸，这城里房子咋这么高？”

丫头终于憋出一句。

“以后咱就住这样的高房子旁边。”

孙鑫指着远处若隐若现的鼓楼，“看见没，那边就是南锣鼓巷。”

出了站，孙鑫按着地址一路打听，倒了两趟电车，终于站在了南锣鼓巷的牌坊下。

巷子不宽，青砖灰瓦的四合院一个挨一个。

电线杆子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大字报，几个老头儿坐在院门口下棋，小孩子追着跑闹。

“到了。”

孙鑫松了口气，拉着丫头往里走。

走了几十米，看见一个院门口挂着木牌：南锣鼓巷街道办。

孙鑫整了整衣服，推门进去。

屋里有个女同志，四十来岁，短发，戴着蓝袖套，正伏在桌上写东西。

听见动静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孙鑫一眼。

“同志，找谁？”

“您好，我是来报到的退伍兵，叫孙鑫。部队安排我到这边落户。”

女同志眼睛一亮，赶紧站起来：“哎哟，可把你盼来了！我是街道办主任，姓王，你就叫我王主任吧。前两天就接到通知了，说有个退伍兵要过来。”

她一边说一边给孙鑫倒水，看见躲在孙鑫身后的宣丽娟，愣了一下：“这小姑娘是？”

“我闺女。”

孙鑫把丫头拉出来，“战友牺牲了，留下这孩子，我收养了。手续得在您这儿办。”

王主任仔细看了看宣丽娟。

丫头瘦得跟麻秆似的，小脸蜡黄，但眼神干干净净的。

“可怜见的。”

王主任叹了口气，又看向孙鑫，眼神里多了几分敬重，“孙同志，你这是个义举啊。成，手续我帮你办，一样一样来。”

她回到桌边，翻出一个本子：“先把你的落户材料给我看看。”

孙鑫掏出部队开的介绍信、退伍证、户口迁移证，一沓子整整齐齐递过去。

王主任接过来仔细核对，边写边问：“住房还没着落吧？”

“对，还得麻烦街道给分配。”

“咱们辖区正好有间空房，在95号院，是个小单间，就是条件差点，你看成不？”

孙鑫点头：“有的住就成，我不挑。”

王主任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抬头看宣丽娟：“这丫头的身份得核实，她爸是哪个部队的？牺牲证明带了没？”

孙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宣大牛的烈士证明和部队开的抚养委托书。

王主任接过证明，看着上面鲜红的公章和“烈士”二字，沉默了半晌。

“丫头，你爸是英雄。”

她把证明小心收好，“这手续我这就办，回头还得去派出所给她落户，领抚恤金也得开证明。”

宣丽娟站在那儿，小身板绷得直直的，眼睛盯着那张烈士证明，没哭。

孙鑫心里一酸，这丫头，已经学会把眼泪往肚子里咽了。

王主任开始填写各种表格，孙鑫在旁边等着，目光扫过办公室。

墙角堆着一摞报纸，桌上放着个搪瓷缸子，还有半包红糖。

他注意到王主任写字时，手偶尔会抖一下，脸色也有点苍白，像是累的，又像是饿的。

孙鑫心里一动。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大包袱，借着遮掩，手伸进去，意识沉入空间——里面还剩小半袋奶粉，是五鬼搬运时一起弄来的，洋文包装，他看不懂，但知道是好东西。

孙鑫把奶粉袋子塞进包袱表层，等王主任填完一张表，开口问：“王主任，您身体不舒服？”

王主任一愣，摆摆手：“没事没事，就是最近忙，顾不上吃饭，有点低血糖。”

孙鑫打开包袱，拿出那袋奶粉，放在桌上。

“王主任，这是我托人从外地带的奶粉，您冲一杯喝，能顶顶。”

王主任一看那包装，眼睛都直了：“这……这可不行！这玩意儿金贵，买都买不着，你自己留着给孩子喝！”

孙鑫摇头：“我闺女有吃的，您先顾着自己。再说，我这手续还指着您办呢，您要是累倒了，我找谁去？”

王主任还要推辞，宣丽娟突然开口了：“阿姨，您喝吧。我爸说的对，您得吃饱才能干活。”

王主任看着这瘦巴巴的小丫头，眼眶一热。

她张了张嘴，没再推辞，接过奶粉，声音有点哑：“成，那我就不客气了。孙同志，你这人……够意思。”

她拆开袋子，冲了一杯，喝下去，脸色果然好了不少。

接下来的手续，办得飞快。

王主任拿着各种材料，领着孙鑫在街道办和派出所之间跑了个遍。

先是给宣丽娟核实身份，派出所的同志看了烈士证明，二话不说，当场给丫头办了落户手续。

然后是抚恤金。

王主任带着孙鑫去了趟民政科，填表、盖章、签字，一气呵成。

科长亲自把一沓钱点给孙鑫：“宣大牛烈士的抚恤金，一百八十元，你收好。这钱是给孩子的，你可得用到她身上。”

孙鑫接过钱，当着科长的面，转身蹲下，把钱塞进宣丽娟棉袄里层的兜里：“丫头，这是你爸用命换的，自己收好。以后上学、买衣裳，都从这儿出。”

宣丽娟小手捂着兜，使劲点头。

科长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拍拍孙鑫肩膀：“好样的。”

接着是粮本和副食本。

王主任带着孙鑫回到街道办，从抽屉里拿出两个小本子，翻开，一笔一划填上孙鑫和宣丽娟的名字，盖上公章。

“这是粮本，这是副食本。”

王主任递给他，“拿着这个，每个月到粮店买粮食，到副食店买油盐酱醋。你们爷俩的定量，回头我帮你核好，写在本子上。”

孙鑫接过两个小本，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有这两个本子，在这四九城，才算真正站住了脚。

最后是住房分配单。

王主任拿出一张印好的表格，填上95号院、房间号，又盖了个章，递给孙鑫。

“成了，所有手续都齐了。”

王主任看了看天色，“太阳还没落山，要不我现在就带你们去95号院，把住处安顿下来？”

孙鑫点头：“麻烦王主任了。”

王主任收拾了一下桌子，拿起那袋奶粉要还给孙鑫。

孙鑫一摆手：“您留着，我那儿还有。”

王主任愣了一下，看了看奶粉袋子，又看了看孙鑫，突然笑了。

“成，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她把奶粉放进抽屉，锁上，“孙同志，你是个明白人。这四九城跟乡下不一样，水深，事儿多。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找我。”

她锁好办公室的门，领着孙鑫和宣丽娟走出街道办。

巷子里，夕阳把青砖灰瓦染成金黄色。

王主任走在前面，边走边回头说：“95号院就在前头，没几步路。那院子住了好几户人家，回头我给你介绍介绍，都认识一下。”

孙鑫牵着宣丽娟，跟在她身后，朝巷子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