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是半夜开始下的，起初细密，后来扯成了斜拉的银线，鞭子似的抽着灰瓦和青砖。雨水灌满了四合院天井里那口老井沿的凹槽，又顺着井壁上滑腻的墨绿苔藓往下渗，嘀嗒，嘀嗒，落进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声音闷得像打在烂棉絮上。

院里有微光，是从垂花门那边厢房窗户透出来的，昏黄，粘稠，撕不开这沉沉的雨幕和更沉的夜。几户人家都灭了灯，只有易家老爷子易忠海那屋还亮着，窗纸上晃动着两个人影，一个佝偻，一个僵直。

屋里烟气呛人。易忠海坐在八仙桌边的太师椅上，手里摩挲着一对油光发亮的核桃，核桃转动的咯咯声，在只有雨声的背景里，显得突兀又顽固。他眼皮耷拉着，眼缝里漏出的光，钉子一样钉在站在屋当间的儿子易传宗身上。

“再说一遍。”易忠海的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干涩，没有一点水汽。

易传宗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下摆。“爸，厂里…厂里给了个名额，去南边新厂区带项目。机会难得，工资能涨一级半，还有住房补贴……小冉眼看要上学了，那边学校也好……”

“南边？”易忠海打断他，核桃不转了，“南边是哪边？出了四九城，还是出了这天子脚下？”

“是…是深圳，特区，发展快……”

“我不管什么特区不特区！”易忠海猛地将核桃拍在桌上，“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油灯灯焰狠狠一跳，墙上的黑影张牙舞爪。“易家祖训，白纸黑字，刻在门楣里头！‘凡入此院者，永世不得离开’！你爷爷，你太爷爷，骨头都烂在这院子里了，你身上流的易家的血，你想往哪儿走？啊？”

易传宗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嘴唇抿得发白。“爸，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什么时代了？祖训…祖训也没说不让出去工作啊！我只是去工作，家还安在这里，等稳定了接您和小冉过去……”

“放屁！”易忠海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头戳过来，几乎要点到易传宗鼻尖上，“你前脚迈出这院子，后脚就别想再姓易！这院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浸着易家祖祖辈辈的血和气！离了这地气，你就是无根的萍，飘到哪儿烂到哪儿！你以为外头的钱就那么好挣？外头的饭就那么容易吃？”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脸涨成猪肝色。易传宗下意识想上前搀扶，被他猛地挥开。

“滚…滚回你屋去！”易忠海喘着粗气，眼神浑浊却凌厉，“再提一个‘走’字，我…我打断你的腿！易家没有逃兵，只有守墓的！”

易传宗站在原地，浑身僵硬。雨水敲打窗棂的声音密集如鼓点。他看着父亲沟壑纵横的脸，那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像刻着“不许”两个字。一股冰凉的东西，从脚底板慢慢爬上来，缠住了他的心脏。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更深、更沉、几乎让人窒息的无力感，和一丝……连他自己也不愿深究的寒意。

最终，他什么也没再说，深深吸了一口满是烟味和陈旧家具气味的空气，转身，拉开门，走进了瓢泼的雨夜里。

他没回自己屋，就在廊下站着。雨水被风刮进来，打湿了他的裤脚和布鞋。整个四合院黑沉沉的，像一头匍匐在雨中的巨兽，每一扇紧闭的门窗都是它沉默的鳞片。东厢房住着爱算计的阎老西一家，西厢房是咋咋呼呼的刘家，后院还有几家。平日里磕碰拌嘴，鸡毛蒜皮，可此刻，所有的声响都被雨水吞没了，只有一种近乎实质的寂静，从老井的方向弥漫过来。

易传宗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天井中央。那口老井在雨夜里只是一个更深的黑窟窿。他记得小时候，父亲严禁任何孩子靠近那口井，说井水深，通着阴河。后来他长大了，不再信这些，但那口井，连同那句“永世不得离开”的祖训，始终是心里一块挪不动的石头。

忽然，他好像听见什么声音。不是雨声。很轻，很细，像是……拖沓的脚步声，还有铁器刮过砖石的涩响。声音似乎来自前院，又似乎就在身边。

他头皮一麻，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只有雨声，哗哗啦啦。

是错觉吧。太累了，跟父亲吵得太狠了。易传宗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或者还有别的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拖着沉重的步子，朝自己那间窄小的耳房走去。

他没有看到，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天井那口老井幽深的井口内，墨一样的水面，似乎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井壁潮湿的苔藓缝隙里，一丝暗红到发黑、几乎与苔藓融为一体的细线，像有生命般，极其缓慢地，向上蜿蜒了一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