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语嫣站在鲜花拱门下,手挽着身旁的男人,指甲却几乎要掐进自己的掌心。熟悉的眩晕感又一次袭来,带着记忆里冰冷的绝望——洁白的病房,心电监护仪上拉平的那条直线,还有……还有陆子谦最后那个轻蔑的眼神,和那句散在空气里的话。
“终于演完了。”
音乐声,掌声,司仪热情洋溢的语调,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香槟塔折射着水晶灯璀璨的光,晃得人眼睛发涩。她能感觉到身旁陆子谦身体的温度,熨贴着婚纱单薄的袖子,曾经让她心安的触感,此刻只激起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司仪在说着什么“天作之合”,语调煽情。陆子谦微微侧过头,嘴唇靠近她耳边,气息温热,是一个在宾客看来十足亲昵的姿势。
林语嫣的心脏猛地一缩。
来了。
果然,那压得极低、刻意放柔的声音,混在音乐与喧闹的背景里,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钻进她的耳朵,和上辈子临死前反复回放的梦魇重叠:“……嗯,都按你说的。放心,婚礼只是走个过场,给她、给她家里一个交代。你知道的,我心里只有你。等时机合适,就离。”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
上辈子,就是在这里,就是这句话,抽干了她全身的力气。她像个拙劣的小丑,在万众瞩目下瞬间褪尽了血色,浑身发冷,连指尖都在颤抖。她记得自己回头看他,眼里全是破碎的不可置信,而陆子谦只是蹙了蹙眉,不耐烦地握紧了她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她生疼,低声警告:“语嫣,别闹。”随后是漫长的、让她窒息的仪式,她像个提线木偶,行尸走肉般完成所有步骤,然后在深夜的婚房里独自哭到昏厥,开启了此后数年自欺欺人、最终油尽灯枯的悲惨。
掌心传来的刺痛让她骤然回神。不是梦。指甲陷进肉里,真实的痛感沿着神经窜上来,混合着胸腔里那把熊熊燃烧的、几乎要破膛而出的火焰。
闹?
对,她这辈子,还就要闹个天翻地覆!
司仪刚好进行到最关键处,提高声调,充满感染力地问:“新郎陆子谦先生,你是否愿意娶林语嫣**为妻,无论顺境逆境,健康疾病,都爱她,尊重她,保护她,直至生命尽头?”
陆子谦转向她,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温柔笑意,眼神却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他嘴唇微张,那个“我愿……”即将脱口而出。
“我不愿意。”
清冷的女声,不高,却像一块冰砸进了滚油里。透过轻薄的头纱,林语嫣清晰地看到陆子谦完美的面具出现了一道裂痕,错愕在他眼中一闪而过。台下嗡嗡的议论声也瞬间低了下去,所有目光,惊疑的、好奇的、看好戏的,齐刷刷聚焦在她身上。
林语嫣抬手,干脆利落地抓住了那顶镶嵌着碎钻的华丽头纱。没有犹豫,没有留恋,猛地向下一扯!
细微的噼啪声,固定头纱的发卡崩开几颗。精心打理的发髻散落下一缕,垂在颊边。她随手将价值不菲的头纱扔在地上,洁白的纱拂过光洁的大理石地面。
“陆子谦,”她开口,声音因为极力压抑的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奇异地清晰,透过麦克风传遍宴会厅每一个角落,“这场戏,你演得累,我看得也腻了。”
陆子谦脸色彻底变了,他上前一步想抓住她的手腕,压低声音,带着怒意和警告:“语嫣!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别发疯!有什么我们私下……”
“私下?”林语嫣轻轻巧巧地避开了他的手,甚至勾起唇角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冰冷的嘲讽,“私下继续听你跟你心尖上的人汇报进度,商量怎么把我这个绊脚石挪开吗?”
台下哗然!
陆子谦的父母,林语嫣那对只看重联姻利益的父母,脸色瞬间铁青。陆母更是站了起来,焦急地想说什么。
林语嫣不再看他们任何一个人。她的目光越过神色各异的宾客,越过脸色铁青的陆子谦,径直投向主宾席旁边,那个一直安**着,仿佛与这场闹剧无关的男人。
顾承舟。
顾氏真正的掌权人,城中首富,也是今天婚礼身份最重的来宾之一。他年纪比陆子谦大了约莫七八岁,气质沉稳内敛,穿着看似简单的深色西装,却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此刻,他正端着香槟杯,饶有兴味地看着台上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眼神深邃,看不出具体情绪。
林语嫣深吸一口气,提着繁复的婚纱裙摆,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一步步走下礼台。水晶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发出清晰而孤决的嗒嗒声。她走过僵住的陆子谦身边,走过面色惨白的双方父母面前,径直走到顾承舟的席前。
全场的空气像是凝固了。连音乐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顾承舟抬起眼,平静地看着她。
林语嫣在他桌前站定,微微仰起脸。散落的发丝让她显得有些狼狈,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她清晰地问,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前排的人听清:
“顾先生,你现在娶我。”
顿了顿,在顾承舟微挑的眉梢和全场几乎要炸开的倒抽气声中,她掷地有声地补上条件:
“林氏百分之五十的股份,作为嫁妆。”
死寂。
然后是轰然炸开的声浪!宾客席简直像被投入了炸弹!
“百分之五十林氏股份?!她疯了?!”
“林语嫣是不是受**精神不正常了?”
“顾承舟怎么可能答应这种儿戏……”
陆子谦终于从巨大的震惊和羞辱中反应过来,他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猛地冲下礼台,几步跨到林语嫣身边,伸手就要去拽她:“林语嫣!你胡闹什么!给我回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的手指即将碰到林语嫣手臂的瞬间,一直沉默着的顾承舟,却忽然动了。
他放下了手中的香槟杯,杯底与水晶桌面轻轻一磕,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随即,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顿时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原本有些躁动的周遭瞬间安静了不少。他并没有看暴怒的陆子谦,目光始终落在林语嫣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兴味。
然后,在陆子谦僵住的动作和全场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顾承舟朝着林语嫣,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掌心向上,是一个毋庸置疑的邀请姿态。
他的唇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浅的弧度,声音低沉平稳,透过此刻死寂的空气,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听起来,”他说,“是个不错的交易。”
陆子谦的眼睛,瞬间红得骇人。他猛地扭过头,死死盯住林语嫣,那眼神像要吃人,再不见丝毫婚礼上的温柔伪装,只剩下被彻底撕破脸面的狰狞和难以置信的暴怒,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破碎而尖利:
“林语嫣——你玩真的?!”
时间像是被顾承舟伸出的那只手按下了暂停键。
林语嫣看着那只骨节分明、掌心向上的手,有几秒钟的恍惚。重生前那冰冷的绝望,和此刻眼前这充满不确定性的疯狂邀约,在脑海里剧烈碰撞。她能感觉到身后陆子谦几乎要喷火的视线,能听到周遭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和压不住的议论,父母的惊呼,司仪徒劳的试图控场却被完全忽略的尴尬声音……这一切混杂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噪音。
而顾承舟,就这么站着,手伸着,脸上那抹浅淡的笑意甚至没有变化,耐心得可怕。
林语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再多看陆子谦一眼,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了顾承舟的掌心。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
那一瞬间,陆子谦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像是被人当胸狠狠揍了一拳,踉跄着退后半步,伸出的手僵在空中,指尖颤抖。“语嫣!你……”声音嘶哑,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恐慌。
顾承舟却已握紧了林语嫣的手,力道适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牵引。他侧身,对身边一直沉默如影子般的助理低语了一句什么。助理立刻点头,快步走向已然乱成一锅粥的婚礼调度处。
“抱歉,各位,”顾承舟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盖过了场内的嘈杂,他甚至还对主桌方向微微颔首,“今日顾某有些私事需要处理,搅扰各位雅兴,改日再设宴致歉。”说完,他牵着林语嫣,转身就往外走。
“站住!”陆父终于反应过来,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气得胡子都在抖,“顾承舟!你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我们陆林两家的婚礼!”
林语嫣的母亲也急急上前,试图拉住女儿:“语嫣!你疯了?快回来!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百分之五十的股份?你凭什么……”
林语嫣被顾承舟牵着,脚步未停。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那眼神是对方从未见过的冰冷和陌生。“凭我姓林,”她一字一句地说,“也凭你们,”她的目光扫过陆家父母和脸色惨白的陆子谦,“把我像个筹码一样送出去的时候,就该想到筹码也有自己的选择。”
顾承舟的助理已经带着两名穿着黑西装、显然是保镖模样的人,不动声色地隔开了想要阻拦的陆家人和一些激动的宾客。顾承舟的步伐稳健,带着林语嫣穿过人群自动分开的通道,走向宴会厅外。
身后是陆子谦终于爆发的怒吼,夹杂着瓷器碎裂的声音:“林语嫣!你会后悔的!你以为顾承舟是什么好人?他不过是在利用你!你给我回来——”
林语嫣挺直了背,婚纱长长的裙摆拖曳过光洁的地面。她没有再回头。
加长的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到酒店门口。保镖拉开车门,顾承舟护着林语嫣先坐进去,自己随后上车。车门关上,瞬间将外面的喧嚣、愤怒、指责全部隔绝。
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和雪松香气,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林语嫣靠着柔软的真皮座椅,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随之而来的是虚脱般的无力感和一阵阵后怕的颤抖。她抬手捂住脸,冰凉的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
“现在知道怕了?”顾承舟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林语嫣放下手,转头看他。男人靠在椅背上,侧脸线条冷硬,正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顾先生,”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刚才……谢谢你解围。”
“不是解围,”顾承舟转回视线,目光落在她依旧苍白的脸上,带着审视,“是一场你主动提出、我同意了的交易。林**,希望你还记得自己的承诺。”
“我记得。”林语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林氏集团目前我父亲持股35%,我母亲15%,我名下,有爷爷过世时直接留给我的10%,以及一些散股。我承诺给你的50%,其中10%立刻可以**,剩下的40%,需要时间。我父亲不会轻易放手,但我会拿到,用我自己的办法。”她顿了顿,补充道,“这场‘婚姻’,如果你需要它名义上存在多久,它就存在多久。期间,我不会干涉你的任何事。”
顾承舟听完,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很清晰的条款。不过林**,你似乎漏掉了一点——你打算怎么应对接下来陆林两家的怒火,以及,”他目光微深,“你如何保证,你能在自家集团的倾轧下,拿到那40%的股份?据我所知,你在林氏,并无实权。”
句句戳中要害。林语嫣知道,眼前这个男人,绝非仅仅因为一时兴起或那50%的股份就陪她演这出戏。他有他的考量,而她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
“陆家已是强弩之末,资金链的问题他们瞒得很好,但不出三个月,必然暴雷。”林语嫣平静地抛出重生带来的第一个信息,“至于林家……我父亲最看重面子,今天婚礼现场的事,不出两小时就会传遍圈子。他会震怒,会想尽办法惩罚我,挽回颜面。第一步,很可能是冻结我的资产,收回我现在住的公寓,甚至停掉我的卡。”
她看向顾承舟:“我需要一个暂时的落脚点,以及,”她抿了抿唇,“一笔启动资金,不用多,五百万。三个月内,我会连同10%股份的**协议,一起还给你。”
顾承舟沉默地看着她,眼神锐利,仿佛在评估她话中的真伪和分量。车厢内再次陷入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
良久,他开口:“可以。我在城西有套公寓,你先住着。钱,明天会让助理划给你。”
“谢谢。”
“不必谢我。”顾承舟重新看向窗外,“这是交易的一部分。林**,记住,我的投资,从不允许失败。”
车子驶入一个静谧的高档小区。公寓顶层,视野开阔,装修是冷硬的现代风格,黑白灰色调,一如它的临时主人,简洁而疏离。
“你需要什么,联系李助理。”顾承舟将她送到门口,并没有进去的意思,“近期,陆家和林家可能会有动作,自己小心。”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明天上午九点,带上你的证件,民政局见。既然要做戏,就做得像一点。”
林语嫣点头:“好。”
顾承舟转身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电梯口。
林语嫣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华丽的婚纱铺满玄关的一角,像一朵颓败的巨型百合。巨大的疲惫感和一种近乎虚脱的茫然涌上来,但仅仅几秒钟后,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疼痛让她清醒。
她爬起来,赤脚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城市灯火璀璨,夜色靡丽。上辈子,她就是在这样的夜晚,独自躺在冰冷的婚房里,流干了眼泪。而陆子谦,大概正温言软语地安慰着他电话那头真正的心上人。
指甲再次深深掐进掌心。
这一次,她再也不会哭了。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得诡异。没有陆家的疯狂报复电话,没有林父的雷霆震怒,甚至没有任何一家小报报道那场惊天动地的婚礼变故。显然,有人将消息压了下去。林语嫣知道,这只能是顾承舟的手笔。
她也没闲着。用顾承舟给的那笔钱,迅速雇佣了一个可靠的私人调查团队和一位业内口碑极好的律师。重生的信息是她的利器,但她需要现实的证据来支撑。
第三天,律师带来了消息:“林**,您名下的那10%股份,**协议已经按您的要求准备好,随时可以签署给顾先生。另外,关于您父亲可能转移资产或稀释您权益的举动,我们也做了预案。不过,”律师推了推眼镜,“您父亲那边,似乎还没有直接动作,倒是陆氏集团……”
律师将一份初步的财务分析报告递给林语嫣。报告上的数据,和她记忆中的走向几乎吻合,陆氏几个关键项目的资金缺口正在扩大。
“继续盯紧陆氏,尤其是他们下个月要启动的那个城东地产项目。”林语嫣吩咐,“另外,帮我查一个人,陆子谦的私人助理,叫苏晴。我要知道她的所有背景,以及她和陆子谦之间的资金往来,越详细越好。”
律师有些意外,但没多问,应承下来。
一周后的傍晚,林语嫣接到了顾承舟的电话,这是那天分开后他第一次直接联系她。
“晚上有个慈善拍卖晚宴,”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没什么起伏,“陆子谦会带女伴出席,是那个叫苏晴的助理。你需要出现吗?”
林语嫣握着手机,走到窗边。夕阳的余晖给城市镀上一层金边。
“需要。”她说,“地址发我。”
“八点,我让司机去接你。”顾承舟说完,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晚上八点,林语嫣穿着一身简约的黑色缎面长裙,头发挽起,只戴了一对珍珠耳钉,出现在了晚宴现场。她没有佩戴任何顾家的首饰,姿态却从容不迫。顾承舟已经到了,正与人寒暄。看到她,他微微颔首,走了过来,极其自然地虚揽了一下她的腰,将她带入圈内。
“顾太太。”他这样向人介绍。
林语嫣端起酒杯,微笑得体。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好奇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关于那场婚礼的传闻,毕竟不可能完全密不透风。
很快,入口处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陆子谦来了,臂弯里挽着一个穿着粉色纱裙、妆容精致的女人,正是苏晴。苏晴小鸟依人地依偎着他,脸上带着羞涩又得意的笑容。
陆子谦一眼就看到了林语嫣,以及她身边气场强大的顾承舟。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眼神阴鸷。苏晴也看到了,笑容僵了僵,下意识地更紧地抱住了陆子谦的手臂。
林语嫣移开目光,仿佛只是看到了两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拍卖环节开始。进行到一件清代翡翠簪子时,陆子谦似乎为了彰显财力或故意较劲,频频举牌。顾承舟侧头,低声问林语嫣:“喜欢吗?”
林语嫣摇头:“不喜欢。”
顾承舟便不再关注。
最后,那簪子被陆子谦以高出市价不少的价格拍下。他志得意满地看向林语嫣的方向,却见她正微微偏头,听顾承舟说着什么,唇角带着一丝极淡的、放松的笑意,连眼角余光都没有扫过来。
陆子谦捏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
晚宴后半程,林语嫣去洗手间补妆。刚走出隔间,就在华丽的镜前看到了苏晴。苏晴正在仔细地补口红,透过镜子,目光与林语嫣相遇。
“林**,”苏晴转过身,语气带着一种刻意伪装的天真和不易察觉的挑衅,“哦,不对,现在或许该叫您顾太太了?真是恭喜呀,这么快就找到了下家。子谦还说担心你受了**想不开呢,看来是我们多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