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像天空破了个窟窿。
江挽星站在墓园门口,黑色连衣裙的下摆已被泥水溅湿。她手里紧握着一束白菊,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父亲江明城的墓碑刚立好三天,照片上的人笑容温和,仿佛只是出门远行。
“**,该走了。”
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是位穿着黑色西装、约莫五十岁的男人。他撑着黑伞,伞面大半倾向江挽星,自己的左肩已被雨水浸透。
江挽星没动。她盯着墓碑上“慈父江明城”那几个字,雨滴顺着石碑滑落,像是泪水。
“陆管家,父亲真的和陆家有那样的约定吗?”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陆管家——陆家的老管家陈伯——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封。“这是您父亲留给陆老爷子的信,老爷子临终前嘱咐,若江家遭逢变故,定要接您回去。”
江挽星接过信封,父亲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信不长,却字字沉重:“...昔日救命之恩,明城没齿难忘。若他日挽星无所依靠,望陆老念及旧情,照拂一二...”
雨更大了。
二十分钟后,车子驶入城市最古老的别墅区。参天梧桐夹道,尽头处,一栋中西合璧的宅院矗立雨中,门楣上“陆宅”二字苍劲有力。
江挽星抱着简单的行李下车,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她抬头望去,三层楼高的主宅灯火通明,却莫名透着寒意。
“这边请,**。”陈伯引她穿过回廊。
宅内装修是旧式奢华,红木家具、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处处透着岁月的沉淀与威严。几个佣人悄悄投来目光,又迅速低下。
客厅里坐着三个人。
主位上是位银发老妇人,虽年逾七旬,却腰背挺直,眼神锐利如鹰。她是陆家现在的掌舵人——陆老夫人。
左侧沙发上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妆容精致,是陆老夫人的女儿陆雅琴。她打量江挽星的目光毫不掩饰,从湿透的鞋子到廉价行李箱,嘴角撇了撇。
右侧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
江挽星第一眼就认出了他。陆靳深,陆家长孙,陆氏集团现任执行总裁。财经杂志的常客,网络上热议的“最想嫁的钻石单身汉”。此刻他穿着深灰色家居服,长腿交叠,正低头看手机屏幕,自始至终没抬眼看她。
“来了。”陆老夫人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江挽星微微鞠躬:“陆老夫人,陆先生,陆**。我是江挽星,家父江明城。”
“坐吧。”陆老夫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江挽星依言坐下,背脊挺直。湿衣服贴着皮肤很不舒服,但她没动。
陆老夫人端详她片刻:“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工地事故,责任方推诿,赔偿金至今未到位。你现在住哪儿?”
“暂时...在朋友家借住。”江挽星实话实说。父亲去世后,房东以“不吉利”为由提前终止了租约,她带着行李在同学家客厅睡了三天沙发。
陆老夫人点点头,朝陈伯示意。陈伯将另一封信放在茶几上。
“这是你父亲二十年前写给我先生的信。”陆老夫人说,“他们曾是战友,你父亲救过他的命。后来你父亲下海经商,我先生暗中支持过。十年前,两个孩子出生时,他们半开玩笑地定下了一桩娃娃亲。”
江挽星的手指猛地收紧。
“这些年陆家没帮过江家,是因为你父亲要强,不肯接受资助。”陆老夫人继续道,“如今他走了,遗愿是希望你有个依靠。陆家重诺,这桩婚事,该履行了。”
“等等。”一直沉默的陆靳深终于抬起头。
他放下手机,目光第一次落在江挽星身上。那双眼睛深邃,审视的目光像手术刀,冷静而锋利。
“奶奶,二十一世纪了。”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却冷得像冰,“娃娃亲这种事,不适合当真。”
“靳深。”陆老夫人语气加重。
陆靳深站起身,走近几步。他很高,江挽星必须仰头才能与他对视。
“江**,很抱歉你父亲的遭遇。”他的措辞礼貌,语气却疏离,“陆家可以为你提供一笔资金,助你完成学业或创业。至于婚事——”
“必须履行。”陆老夫人斩钉截铁。
客厅陷入僵持。
陆雅琴突然笑了一声:“妈,您这不为难靳深吗?江**...当然是个好姑娘,但陆家长孙的婚事,是不是得考虑更周全些?”
这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江挽星配不上。
江挽星只觉得脸颊发烫。她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我可以不接受。”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惊讶,“父亲的遗愿是希望我过得好,不是成为别人的负担。我有手有脚,可以养活自己。”
陆靳深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陆老夫人却摇头:“挽星,你太年轻。你父亲的公司破产,债务虽清了,但你是真的一无所有了。陆家的承诺不是负担,是责任。”
她顿了顿,看向孙子:“靳深,你跟我来书房。陈伯,带江**去客房休息。”
江挽星被领到二楼西侧的一间客房。房间很大,有独立卫浴和阳台,装修精致,却冷清得像酒店套房。
陈伯离开后,她关上门,背靠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一切都太不真实。
一周前,她还是建筑设计专业的大四学生,父亲虽然生意起伏,但至少父女俩有个小家。一场工地事故,父亲为救工人而遇难,随后是债主上门、公司清算、房东驱赶...
现在,她坐在陌生豪宅的地板上,成为一桩荒谬婚约的中心。
走廊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外。
“江**。”是陆靳深的声音。
江挽星迅速起身,整理了下衣服,打开门。
他换了一身深色西装,显然是准备出门。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谈谈?”他问,语气依然冷淡。
江挽星侧身让他进门。陆靳深没坐,只是将文件夹递给她。
“奶奶很固执,短时间内无法改变她的决定。”他开门见山,“这是一份协议。为期两年,名义上的婚姻。期间你需要以‘陆太太’的身份配合我出席必要场合,应对家族内部事务。作为回报,陆家会负责你的生活、学业,并提供每月固定津贴。两年后,协议终止,你可以得到一笔可观的‘分手费’,足够你开始新生活。”
江挽星翻开文件。条款清晰,权利义务明确,像一份商业合同。
“为什么是两年?”她问。
“奶奶的身体状况,医生说最多还有两年。”陆靳深直言不讳,“她希望看到我成家。两年后,协议结束,你可以用‘性格不合’为由离开,不会影响你以后的人生。”
“那你呢?”江挽星抬眼看他,“陆先生需要一桩婚姻,为什么不选择...更合适的人?”
陆靳深沉默片刻。
“我不需要婚姻。”他说,“但需要稳住陆家的局势。堂弟陆明轩一直对我的位置虎视眈眈,奶奶的支持至关重要。你的出现,恰好提供了一个解决方案。”
他说得如此直接,近乎残酷。
江挽星看着手中的协议,又抬头看向窗外。雨还在下,夜色浓得化不开。她想起父亲的信,想起那句“望陆老念及旧情”。
“如果我签字,”她轻声问,“这两年,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自由。”陆靳深回答,“以及,承受陆家这个圈子里可能的一切。荣耀、排挤、算计、虚伪。陆太太不是个好当的头衔。”
江挽星走到桌边,陈伯早已备好了笔。
她拿起笔,手指微微颤抖。笔尖悬在签名处上方几秒,最终落下。
“江挽星”三个字签得工整,却透着力透纸背的决心。
陆靳深接过文件,看了一眼签名。
“合作愉快,江**。”他伸出手。
江挽星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手指修长有力,却没有任何多余的温度。
“合作愉快,陆先生。”
他离开后,房间再次陷入寂静。江挽星走到窗边,看着雨中模糊的庭院景观。
手机震动,是大学室友发来的消息:“星星,找到住处了吗?不行就回来,我跟我妈说好了,你可以住到毕业!”
江挽星眼眶一热。
她打字回复:“找到了,不用担心。谢谢你,小雅。”
点击发送后,她删除了聊天记录。
从这一刻起,她是陆靳深的协议妻子,是陆家的孙媳,是无数人眼中的“攀高枝者”。
雨夜里,一颗孤星坠入豪门深宅,前方是看不见的荆棘路。
而她别无选择,只能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