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三个人的姐妹旅行，酒店门口却多了两个孩子。我还没放下行李，
朋友就把一包换洗衣服递过来。“明天你带他们去沙滩，我们约了双人水疗。”我没接。
“你们也去沙滩？”“都去了，还怎么做水疗？”她笑着把袋子往我手里塞。
“我们天天围着孩子转，难得歇一天。你又没什么牵挂。”我把手收了回来。“我也请了假，
也花了钱。”“我是来休息的。”1唐佳的手停在半空。袋子里露出半截黄色水枪，
豆豆踮起脚，伸手想拿，被她往回拦了一下。“知道你来休息。带他们在海边挖挖沙，
又不用你干什么。”她的口气太轻松了，我甚至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袋子。
浴巾、水杯、两套衣服，侧面还挂着一个装零食的网兜，绷得鼓鼓囊囊。“两个孩子，
只有我一个大人？”“果果很乖的。”宋婧接话，“他们俩还能自己玩。”她牵着女儿，
另一只手拖着行李箱。果果的小帽子滑到眼睛上，她低头替孩子扶正，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说：“那不行。”唐佳看了宋婧一眼，笑容有些挂不住：“林知夏，你先进去再说行不行？
堵门口怪热的。”我往旁边让了让，但没接袋子。“水疗是你们出发前订的？
”唐佳把袋子挂回箱子拉杆：“先抢个优惠，又不是不能改。”“那就改。我没答应带孩子。
”她没应，低头把被水枪勾住的网兜扯了出来。豆豆终于把水枪抽出来，
问我明天几点去沙滩。他在车上已经睡过一觉，这时精神很好，拿水枪对着花坛比画。
“这个你问妈妈。”我说。“妈妈说你带我们去。
”唐佳赶紧拽住他的胳膊：“没看阿姨刚来吗，少说两句。”我握着箱子的手心出了汗。
背包肩带勒着肩窝，我从车站一路赶来，连厕所都还没去。原本以为她们站在门口是在等我，
隔着老远就举起手招呼，走近才发现，她们等的是有人把袋子接过去。“我先办入住。
”我拖着箱子进大厅。前台问姓名，我报了自己的，拿证件，确认两晚，一样一样办完。
旁边唐佳给豆豆找水杯，宋婧在翻女儿的证件，没人再把袋子递给我。房卡放进手心时，
我才松了一口气。三间房是各自订的。订房那晚我把页面发到群里，提醒她们看清日期，
她们说好，后来都给我发过订单截图。我那时还笑，说终于不用三个人挤一张床了。
前台把早餐券递过来，唐佳接了自己的，又顺手来拿我的。“我收一起，省得明天还找。
”我把券放进房卡套：“我自己拿。明早不一定一起吃。”她的手在柜台上停了一下，
收回去拿豆豆的水杯。电梯镜面映出五个人。宋婧按住果果乱碰按钮的手，
轻声说：“我妈前两天腰不舒服，本来说好的，后来不方便带了。”“那你可以告诉我。
”“怕你觉得扫兴。”唐佳靠在箱子上：“都已经来了，一起玩呗。
别人带孩子出来的不也挺多的？”“一起玩，和你们做水疗、我单独带，是两回事。
”电梯到了，门开了一半，豆豆往外冲。唐佳把他叫回来，低头看房号，又说：“行，
明天再说。今晚你先来我们房间坐会儿，给豆豆洗个澡，我收拾东西。
”我站在自己的房门前，房卡没刷上，红灯闪了一下。“你收拾完，我们再下楼吃饭。
”她张了张嘴。我重新刷卡，这次门开了。“六点半吧。”我说，“我想先歇一会儿。
”门合上后，我没立刻往里走。走廊里还有她们说话的声音，豆豆问水枪能不能放浴缸，
唐佳说等会儿。声音慢慢远了，我才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肩带压出的地方又酸又麻。
房间比照片小，窗外能看见隔壁楼顶的水箱，斜过去一点才是海。我订房时特意问过，
说不必正对海，干净、能睡好就行。床上有两只枕头。我坐下，拿起一只抱在怀里，
眼泪忽然掉下来。来之前，我已经把这个下午想过好多次。在群里说到了，
听见有人从后面喊我，三个人挤在窗边看海，再嫌房间小，再出去找吃的。至于吃什么，
本来不重要。现在我的行李摊在地上，里面放着新买的防晒衣和旧徒步鞋。
鞋底我出发前刷过，还怕两天晒不干，用吹风机吹了很久。我打开群，往上翻。
“各自安排好家里，这回咱们三个自己玩。”这是唐佳发的。我回了三个感叹号。
宋婧说已经跟家里商量好了，还发来一个举杯的表情。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床上。
没记错就行。六点二十，群里问下楼没有。我洗了把脸，抽纸擦掉下巴上的水，
换了一件干净上衣。明天的事，得在今晚说清楚。2饭店是我查的，离酒店步行七八分钟。
刚坐下，唐佳就把菜单推过来：“你会点，你来。”我点了一道蒜蓉虾，
又问她们还吃不吃酸辣土豆丝。以前学校后门那家店，我们三个一到月底就点这个，
拌饭能吃很久。“不要辣。”唐佳说，“豆豆吃不了。
”我把菜单翻回去：“那再来个不辣的。”“点多了吃不完，这个改清炒不就行了？
”服务员的笔已经举着。我说好，又加了一碗自己吃的小米椒蘸料。虾端上来，
唐佳剥了两只放进豆豆碗里，问我能不能把剩下的也剥一下，她得看着他喝汤。
我夹了一只到自己碗里：“你慢慢弄，我先吃饭。”她看了我一眼，把盘子拉近了些。
宋婧把女儿的儿童水杯打开，问我路上堵不堵。我说还行，她说果果在高铁上吐了一次，
衣服换了，外套也脏了，下午光找地方洗衣服就折腾好久。
唐佳接着讲豆豆在车站非要买玩具。我听着，夹了两次菜。她们说到孩子睡觉，
话题慢慢就接不上我的份了。汤端上来时，果果够勺子，我顺手把勺柄转过去。唐佳看见，
笑了一声。“看，你带孩子挺细心的。明早就让他们跟你下楼，我们俩睡个懒觉。
”我把自己的碗往旁边挪开，给服务员腾位置。“明早我要去**。”“那个徒步？”“对。
你们的名额呢？”宋婧低头擦桌上的汤。唐佳说：“我们退了，带着孩子哪走得了。
”我放下筷子。三个人讨论那条步道的时候，唐佳说她好久没走过那么远，让我别嫌她慢。
宋婧在网上搜了照片，说到观景平台一定要拍一张合照。我给她们各发了报名入口。
那晚等她们都报完，才把**时间写进备忘录。“什么时候退的？”“前两天。
”“我前天还问你们，要不要带登山杖。
”唐佳往豆豆碗里夹了一块鱼：“所以我说到了再看嘛。总不能让孩子跟着走四个小时。
”“你们退的时候，跟我说一声很难吗？”她夹鱼的手停住：“你生什么气啊，又没退你的。
”我忽然没胃口了。宋婧把纸团攥在手里，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们想着，
到了看看附近有没有平一点的地方，大家走走也一样。”“可以另外找时间一起走。”我说，
“明天这个，我还是去。”唐佳皱眉：“来海边不去沙滩，走什么山路。
”“你上周不是这么说的。”她把筷子搁下，椅子往后一靠。豆豆碰了碰她的袖子，
问鱼还有没有刺，她又坐直，替他挑了起来。我等她挑完，才把出发时间说了一遍。
八点半**，十二点半左右到酒店附近，不需要她们早起送，也不会让领队等人。
“那这样吧。”宋婧抬头，“上午我带两个，唐佳先歇着，下午你接一下，我们去做项目。
晚上大家再一起。”她说完看着我，又补了一句：“你不是照样能去徒步吗？
”原来我保住自己报好的行程，还得算她们让出来的。“为什么下午是我接？
”“不是轮着来吗？”“我没答应轮班。”旁边桌上有人笑得很响，杯子碰在一起。
我们这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豆豆用勺子刮碗底的声音。我也觉得难堪。
跟认识十年的朋友说一句“我没答应”，竟然比在公司催供应商交货还难。怕声音太硬，
怕被人听见，怕她们从此不再叫我出来。但我还是说完了。“如果一起散步，
去哪儿可以商量。让我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你们去做项目，这个我不接。
”唐佳说：“也不用说得像请你上班。”“那你别给我排时间。”宋婧赶紧拿起手机，
说问问店家能不能取消。她打字很快，等回复时一直喝水。没多久，手机震了，
她轻声说：“今晚九点前取消还能退预付。”我以为这件事终于有了着落。
唐佳却伸手压了一下她的手机：“先别退，都订多久了。再想想办法。
”她说“办法”的时候，看的是我。我没有接话，拿起已经放凉的汤，一口一口喝完。
这顿饭宋婧先结了账，再把账单发进群。我看了看，把自己的那份转给她。
唐佳说她先带豆豆去洗手间，起身时把包挂到了自己肩上。我出了饭店，
没有跟着她们往酒店走。“你去哪儿？”宋婧问。“买明早的水。”便利店的冷柜亮得晃眼。
我站在里面，拿了水，又拿了一个饭团。结账时看见架上的冰淇淋，想吃，
却先想起豆豆看见会不会也要。我愣了一下。收银员问还要不要别的。“要。”我拿了一支，
付完钱，站在店门边拆开。风有点大，包装纸被吹得响。宋婧发来消息，问我买好没有，
豆豆也想吃，让我带两支回来。我看了一眼店里的钟，回她：“我已经出来了，
店在饭店旁边，你们路过可以买。”发完还是忍不住回头。冷柜离我只有几步，
重拿两支也不费事。屏幕又亮了，宋婧说知道了。我没再进去。冰淇淋化得快，
一滴落在鞋尖上，我赶紧抽纸擦。回酒店那条路只有几百米，我一个人走了回去。
3晚上十点，唐佳发来一张照片。豆豆穿着短裤，抱着小桶蹲在房间地毯上，
水枪横在膝盖上。她说：“一路惦记着明天跟知夏阿姨挖沙，兴奋得不睡。
”下一条紧跟着来。“今天口气急了点，你别往心里去。咱们出来一趟不容易。
”我坐在床边，擦头发的毛巾搭在肩上。唐佳不是一直这么对我的。毕业那年我租房，
她陪我在城北跑了一下午。最后一间在六楼，没电梯，她上到四楼就不肯动了，
坐在楼梯上骂中介，说这房子白送她都不住。后来我搬进去，她还是来帮我擦了一整面窗。
我看着那句“别往心里去”，手指在输入框里停了很久。我想说，那就明天下午帮一会儿吧，
别太久。字打出来，又一点点删掉。帮一会儿之后呢？几点算久？她们换衣服耽搁怎么办，
孩子不肯回酒店怎么办？我已经在想这些了，她们还没问过我愿不愿意。我退到群里，
发了**和预计回来的时间。“明早我去徒步，中午回来。下午我也想自己逛逛，
孩子你们各自安排。”唐佳没有再回我。我设好闹钟，手机放到床头，关了灯。
躺下后却一直睡不着。空调声音有点大，我调低一档，又嫌闷，再调回去。
平时一个人在家睡觉很习惯，到了这里，隔着两扇门有认识十年的人，
我反而觉得自己被落下了。凌晨才睡着，闹钟响时，脑子还是沉的。我下楼吃早餐，
看见宋婧坐在靠墙的位置。果果在她身边，捏着一小片面包慢慢吃。“这么早。”她说。
“怕迟到。”我去拿了鸡蛋和粥。宋婧提醒果果别把牛奶碰倒，
抬头问我：“你真的一个人去啊？”“嗯。”“会不会没意思？”我拿勺子的手顿了顿。
我也怕。怕别人都有伴，就我一个。怕爬到半路累了，没人听我抱怨。更怕好不容易走完，
只能对着手机说一句真好看，然后没人回。“去了才知道。”我说。
吃完时唐佳带着豆豆下来了。豆豆困得睁不开眼，靠着她的腿，她去拿餐，
叫他站在自己旁边等。我把喝空的碗放回托盘，向她们打了声招呼。“我走了。
”宋婧抬头说：“注意安全。”唐佳低着头剥鸡蛋，没说话。**点在酒店侧门外。
小巴已经到了，车门旁站着领队，拿手机核名单。我报了名字，他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提醒我把水带够。我问坐哪里，他说空位都行。车里有一对母女，
也有两个穿同款防晒衣的朋友。最后一排堆着背包，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把自己的包放在腿上。旁边两个空位让我有些不自在。以前我们出去，唐佳要靠窗，
宋婧怕晒，我就在中间挤着。这回整块窗玻璃都在我面前，我不知道该先看哪儿。手机响了。
唐佳问：“你还在楼下吗？等一会儿呗，豆豆吃完了，我们一起去沙滩。
”我看见酒店早餐厅的窗。玻璃反光，里面的人一个也看不清。“我已经上车了，
按昨晚说的行程走。你带他玩吧。”发出去以后，领队上车数人，司机合上车门。
车子缓缓往前挪，转过路口，酒店的招牌从窗边退了出去。我抓着背包带的手松开了。
4步道比照片上窄些，也没有照片里那么蓝的海。早上有薄雾，
远处几条船只剩灰白色的轮廓。风吹过来很舒服，走起来却没那么轻松。我一开始怕掉队，
跟着前面的人快走，没多久后背就热透了。领队在一个岔口等大家，说后面有缓坡，
不赶时间，慢慢走。我停下来喝水，才发现自己一直抿着嘴，连呼吸都不顺。
前面那对母女拿手机合照，女儿嫌妈妈把脸挡住了，妈妈说你先把帽檐抬起来。
两个人拌了两句，又靠在一起笑。我把目光收回来，蹲下重新系鞋带。鞋带末端沾了点灰，
洗得那么干净也没什么用，出门总要踩脏。我把结打紧，重新站起来。
走到第一个能看见整片海湾的平台，我习惯性拿手机拍照，点进群，又停住。
我想让她们看见。最好她们说，早知道也来了。或者至少问一句累不累，
像我们以前出去时那样。输入框上方还是我昨夜发的行程。没有人接话。我退出来，
把照片存下了。旁边一位阿姨问能不能替她拍一张。我接过手机，她站到栏杆里面，
先摘帽子，又戴上，最后说算了，风太大，头发乱就乱吧。她看完照片，很满意，
也问要不要给我拍。我本来想说不用，话到嘴边，改成了要。第一张我闭着眼，
第二张帽子的带子挡住下巴。阿姨有些不好意思，我笑着说再来一次，脚往后挪了半步。
第三张还是算不上好看，脸晒得红，衣服也不平整。但身后的海拍进去了。我向她道谢，
她把手机还我，去追前面的丈夫。十点多，队伍在休息点停下。我刚剥开饭团，
唐佳的消息弹了出来。“下午轮到你了吧，我们两点半的预约，别回来太晚。
”紧接着宋婧问：“你大概十二点半到对吗？”饭团的塑料膜没拆干净，我扯了一下，
海苔碎落在裤子上。她们昨晚根本没取消。我给宋婧回了预计时间，
又在群里说：“中午可以一起吃饭。没有轮到我的安排，下午孩子还是你们自己带。
”唐佳直接打了电话。“就两个小时。我们上午都自己带了。
”我找了个不挡路的位置站住：“你们上午带自己的孩子，不是替我带。
”她那边有小孩说话的声音。我问她们在哪，她说在酒店附近买东西，宋婧和果果也在。
“既然都在一起，那中午见。”“你能不能别每句话都堵回来？”我握着手机，
手指因为刚拿过冰水有点凉。“唐佳，我昨晚就告诉你了。你现在让我提前回来，
也还是同一个答案。”“那你给豆豆说。”她忽然说，“他一早等着你，
你自己告诉他不去了。”电话里传来一声妈妈。我把手机握紧了些。“昨天就是你答应他的。
你跟他说清楚，我没答应。”那边静了片刻，唐佳挂了电话。领队在前面招手，
说休息好了可以走。我把剩下的饭团吃完，收起包装袋，赶上了队尾。后面那段路我走得慢。
太阳出来了，帽檐下面全是汗，腿也发酸，几次想问还有多远，又觉得问了也得走。
过一段缓坡，前面突然开阔了。海雾散得差不多，远处有一块很浅的蓝。有人说那边好看，
队伍渐渐停下来。我跟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拿手机。拍照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