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第七天雨停的第七天，我差点死在领料口。不是真死，是被人一脚踹在膝盖弯上，

当着几十号人的面，跪了个结实。踹我的是霍烈。基地长的独子，C区基地的太子爷。

他身后跟着四个异能者护卫，腰里别着刀，看我的眼神像看垃圾。"废物也配站这儿？

"霍烈居高临下，"滚开，别挡本少爷的路。"我爬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

"我是物资处新来的临时会计，简衡。按基地条例，会计岗配给两份口粮、一份药剂券。

"霍烈嗤笑出声。"会计？"他上下打量我，"本少爷最烦你们这些算账的。

整天盯着几个破数字，抠抠搜搜。基地养你，不如养条狗。"他抬手，

一把抽走我手里的口粮袋。解开绳子，把里面两包压缩饼干倒在手心。掂了掂。"口粮减半。

"他冲我咧嘴一笑，"剩下的，当学费。教教你怎么跟太子爷说话。"他身后的人哄笑起来。

领料口排着长队，没一个人敢吭声。队伍最前头的老头，往后缩了缩，

像怕沾上我身上的晦气。我站在原地，看着被踩了一脚的那包饼干。没说话。

霍烈满意地转身，抬脚要走。"霍少爷。"他脚步一顿。

"您上个月从三号冷库调走三十支变异兽血清，账上记的是'训练损耗'。"我声音不大，

但领料口安静下来，"损耗单我核过，签字是您自己，日期是月初三号。"霍烈没转身。

"三十支血清，够一支五人队做三天实战训练。"我接着说，"冷库值班记录里，

那天却没有对应的出库消毒登记。按《幸存者物资保障条例》第十一条，训练损耗超过五支，

得基地长副署。那张单子上，只有您一个名字。"领料口彻底静了。只有风卷着沙土，

从铁皮门缝里灌进来。霍烈慢慢转过身。脸上那点笑，没了。"你什么意思？""我没意思。

"我把地上的压缩饼干捡起来，拍了拍灰，"我是会计。账上对不上的地方，我得记下来。

这是我的活儿。"他盯着我。腮帮子咬得梆硬。"你一个新来的，敢查本少爷的账？

"他声音压低了，带着寒气，"信不信我让你明天就滚出基地？""霍少爷，

"我迎着他的目光，"按《幸存者基地管理条例》第六条，物资处会计，由基地长直管，

调任免职都得基地长签字。您让我滚，得先找您爹盖章。"霍烈被我噎住了。他张了张嘴，

半天没接上话。围观的人里，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霍烈脸上挂不住，一脚踢翻旁边一只空桶。铁桶在地上滚出去老远，叮当乱响。"好。

简会计。你有种。"他冲我竖起一根手指，"咱们走着瞧。"他带着人走了。

队伍重新动起来。排我后头的老头小声提醒："小伙子，他爹是基地长。你惹他了。

"我撕开压缩饼干咬了一口，硌牙。"我知道。""你知道还顶他？""账在这。"我说，

"我不顶，谁顶？"老头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没再说话。晚上，物资处那间铁皮房里，

煤油灯的火苗一窜一窜。胖叔坐在我对面，愁得直搓手。"小简，你不该顶他。霍少爷记仇，

回头他一句话，你能在粮库扫一辈子灰。""扫灰也行，

"我摊开白天从领料口抄回来的损耗登记本，"只要灰里有账，我就能扫出金子来。

"胖叔愣住。"你、你这人……""胖叔，"我打断他，"这批血清的批号，你见过没？

"胖叔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这……这是军方**的。末世前，

只有野战医院用得起。""可它现在，记在霍烈的训练损耗单上。"我放下笔，

"军方的东西，怎么流到基地账上来的？"胖叔没接话。他眼神躲闪，

半天才憋出一句："……别问了。小简，有些账，对出来是要死人的。""死人我也得对。

"我把登记本合上，"账没平，我不能停。"夜里九点，胖叔去睡了。我把灯拨亮，

重新把损耗登记本从头翻。三十支血清，编号从三零一到三三零。我拿笔，把编号抄下来，

一个一个对着冷库的出库记录核。喝到一半，我停住。三零一到三三零，这批编号，我见过。

末世前，在审计总局的档案室里。那是我最后一次经手的大案，经侦六科的卷宗，

编号A字头。涉案的主犯，末世潜逃了。卷宗里，有一份查封清单。清单上，

有一批军方**血清的编号。跟眼前这三零一到三三零，一模一样。我放下笔，

盯着那串编号。三年了。我以为那案子，随着末世一起断了。没想到，

线头在这座基地的损耗单上，重新接上了。我合上账本，把编号单独抄了一张纸，贴身收好。

这笔账，不止是霍烈的。它可能连着三年前那桩没破的案。窗外风大，

吹得煤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我又坐了一会儿，把白天领料口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霍烈踹我那一脚，不是冲我。他是冲物资处来的。账上查得越紧，他越急。我越查，

他越要动手。这不奇怪。奇怪的是，那张损耗单。按霍烈的性子，他贪，但他怕他爹。

单子只有他一个人签字，没他爹签署，这本身就露着怯。他要是真想贪，不该这么马虎。

除非，这张单子，不是他想签的。是有人让他签的。我记下这个想法，吹了灯。

躺在行军床上，听着铁皮屋顶被风拍得哗哗响。睡不着。这基地的水，比我想的深。后半夜，

我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是审计总局那间堆满卷宗的档案室。一个男人背对着我，

翻着一本黑皮账本。他回过头，冲我笑。脸是模糊的，只有那副金丝眼镜，在灯下一闪。

我猛地睁开眼。天刚蒙蒙亮。我坐起来，把那页抄着编号的纸，又看了一遍。"三零一。

"我念出声。"我记着你了。"正说着，值班室的门被敲了两下。小满探头进来，

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简哥，吃饭了没？给你留的。"她看见我桌上的账本，

又看看胖叔的脸色，愣了一下。"咋了？""没事。"我把账本合上，"你来得正好。小满，

你在这儿待得久，我问你件事。""你说。""三号冷库，上个月，有没有人半夜进出过？

"小满想了想："有啊。上个月初三夜里，有人开了冷库的门，待了半个多小时。

我在隔壁值夜，听见动静了。""谁开的？""不知道，没看清脸。"小满说，

"第二天我打听，说是训练营的来取物资。我想着有损耗单，就没多问。""损耗单，

"我说，"是月初三号的吗？""好像……是？"我点头。对上了。初三夜里开冷库，

初三日期的损耗单。"小满，"我看着她，"以后冷库有人半夜进出，你记一下车牌和人数。

记了告诉我，别声张。"小满虽然懵，还是点头。"行。我记着。"她放下汤，走了。

我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热乎的。正喝着，通讯器"嘀"地响了一声。我拿起来看。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铁皮桌上，整整齐齐码着三十支血清。瓶身标签上有编号。

我放大。那个编号，我白天刚在冷库账本上见过。正是霍烈"损耗"掉的那批。

照片底下跟了一行字：查他。发信人：未知。我放下通讯器。胖叔凑过来，看见照片，

手一抖。"这、这是谁发的？""不知道。"我把通讯器收进口袋，"但发这张照片的人，

跟我一样，在盯着这笔账。"窗外的风拍在铁皮墙上，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敲门。

第2章供暖燃料寒潮是第七天夜里来的。广播循环播报，

南区的气温两天内要降到零下二十度。"各住户请注意，请提前领取供暖燃料，

老人儿童优先。"喇叭里，播音员的声音一遍一遍重复。整个基地都在囤燃料。

霍烈就是这时候带人闯进物资处的。"把A区的供暖燃料，调两千升到异能者训练营。

"他把调令拍在我桌上，"现在就办。"我拿起调令看了看。又放下。"霍少爷，

A区住着七百多个老弱病残。那批燃料是给他们过冬的。""我知道。"霍烈不耐烦，

"训练营的异能者冻伤了，谁守城？那些老东西能守城吗？""上个月尸潮来的时候，

"我说，"A区出了四十个志愿者，上了北墙，帮着搬了三天弹药。他们守过城。

"霍烈愣了一下。"那、那是以前！""以前守过，现在也能。"我说，"燃料给了训练营，

A区七百口人，冬天过不去。""你少跟我扯这些！"霍烈一拍桌子，"调令在这，

你签不签？""按《幸存者物资保障条例》第十七条，非紧急状态下，

军事物资不得挪用民用供暖储备。"我翻开条例本，"您这份调令，没有基地长签署，

也没有紧急状态签署。签不了。""条例条例条例！"霍烈把桌子拍得砰砰响，

"你一个记账的，张嘴闭嘴条例！本少爷在基地出生，本少爷说了算！""您说了算的话，

得先有授权文件。"我语气没变，"条例第十七条，白纸黑字。我可以念给您听。

"我当真把条例念了一遍。念到一半，领料口外面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喊了一声："凭啥把我们过冬的燃料给训练营？""就是！上个冬天冻死多少人，

谁不知道！""让异能者自己烧异能去！"人群炸了锅。霍烈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环顾一圈，压着火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行。简会计。你仗着人多是吧？

""我仗着条例。"我把条令折好，放回他手里，"条例在，字我不能签。您要调，

找基地长出文件。"霍烈死死攥着那张调令。指节发白。最后他一拳砸在门框上，转身走了。

人群渐渐散开。有人冲我竖起大拇指，有人小声说"这会计有种"。

也有人说风凉话："有种有什么用，得罪了太子爷，没好日子过。"胖叔从里间探出脑袋，

大气不敢出。"小简，你疯了！那可是太子爷！""疯的不是我。"我坐回位子，

翻开训练营近三个月的燃料申请单，"是他。"我一张一张看。越看越不对劲。

训练营的申请单，印章是真的，基地长的签字也是真的。但用量对不上。上个月，

训练营申报燃料八百升，实际训练记录只有三百升。多出来的五百升，

账上写着"结余转入下月"。下个月的申报量，又往上加了一截。"胖叔，"我头也不抬，

"上个月，城外商队是不是来过一趟？"胖叔愣了一下："来、来过。拉走一批货，

说是基地拿旧装备换的。""换的什么？""不知道啊。商队的事，不归咱们管。

""商队的人，见过训练营的没？"胖叔想了想："好像……见过。有个商队的管事的，

在训练营门口站了一会儿。后来就听见训练营那边传，说基地要拿燃料换一批好装备。

""拿燃料换装备。""是啊，上头说的。说商队路子野，能弄到军用物资。

"我捏着那几张申请单，没说话。申请单上的印章，是物资处的。但申请单背面的铅笔字，

是训练营的人写的。铅笔字被擦过，还剩一个角。我对着光仔细看。那个角上，

写着两个数字。"500"和"燃料"。五百升燃料。跟训练营多报的数量，一模一样。

"胖叔，"我指着那个铅笔角，"这字，你认识不？"胖叔凑近看了半天，摇头。

"认不出来。写得太草。""训练营里，谁负责写申请单？""好像是……一个姓马的队长。

"我把申请单收进抽屉。"姓马的队长，"我说，"我记下了。"下午，我去了趟A区。

A区在基地南区，几排低矮的砖房，住着七百多口人。巷子里晾着衣服，

墙根下蹲着晒太阳的老人。有小孩在追着一只铁皮罐子跑。我走到供热站。

供热站的老宋正在烧锅炉，见我来，愣了一下。"简会计？你怎么来了？""看看燃料。

"我说，"A区这个月的供暖燃料，实际烧了多少？"老宋抹了把汗，

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你等着，我记着呢。"他翻开本子，一页一页给我看。"上个月，

领了五百二十升，烧了四百八十升，剩四十升，还在罐里。""五百二十升。

"我重复了一遍，"账面配额，是多少？""账面是七百六啊。"老宋说，

"可实际领回来的，就五百二。我问过物资处，说燃料紧张，先紧着训练营。""训练营？

""是啊。"老宋压低声音，"我听人说，训练营那边，燃料多得烧不完。

前两天还看见他们往外倒废油呢。""往外倒废油？""嗯，半夜倒的。"老宋说，

"我起夜，看见一辆油罐车从训练营那边开出来，往城外方向去了。""往城外。""对。

"老宋点头，"我也没多想，以为是处理废油。"我站在供热站的锅炉房门口，没说话。

燃料，训练营，城外，油罐车。一条线，又接上一截。"老宋，"我看着他，"这事，

你跟别人说过吗？""没。"老宋摇头，"我一个烧锅炉的，说这些谁信啊。

""你信我就行。"我说，"往后，A区的燃料实际用量，你照旧记。月底，

把你的本子抄一份，交给我。""成。"老宋应得痛快，"反正都是记数，记谁的不是记。

"我点点头，出了供热站。路过巷口，那个追铁皮罐子的小孩，撞在我腿上。"叔叔对不起！

""没事。"我弯腰，捡起罐子递给他，"跑慢点。"小孩抱着罐子跑了。我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这基地里，七百个这样的孩子。燃料被挪走，这个冬天，他们就得挨冻。

我攥了攥兜里的申请单，往物资处走。账上那五百升燃料，我记下了。下午，

小满抱着一摞领料单进来。"简哥，A区的燃料领料单，都在这里了。"我接过来，

一页一页翻。翻到中间，我停住。"A区这个月的燃料，按人头核，应该发七百六十升。

实际领走的，只有五百二十升。""剩下的呢？"小满问。"剩下的，"我说，

"就是被霍烈盯上的那批。他调不走，有人已经替他调了。"小满瞪大了眼睛。

"那、那怎么办？""先记着。"我把单子放回去，"账记下来，人跑不了。"夜里，

我睡在物资处值班室。后半夜，门锁"咔哒"响了一声。我睁开眼，没动。黑暗中，

有个影子摸进来，在我白天放账本的抽屉里翻了一通。我静静躺着，听着那人翻完，

蹑手蹑脚退出去。门合上了，咔嗒一声。我坐起来，掀开枕头。白天那本损耗登记本，

还在我枕头底下。白天摆在明面上的那本，是我重新抄的。上面每一笔，

都是我从冷库值班记录、医务处存档里对出来的真账。那人偷走的，

只是一本我随手写的废账。我穿上鞋，走到窗边。借着手电的光，

我看见那人顺着排水管往下滑。落地后，他朝基地高层的住宿区方向跑了。

那是霍烈住的那栋楼。我回到床边，从床板底下抽出真正的账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上日期。

"寒潮第七日。A区供暖燃料申请，驳回。当日夜，有人潜入物资处，盗走废账一本。

去向：高层住宿区。"我合上账本。窗外，寒风呜咽着刮过铁皮房顶。天快亮了。

第3章损耗单姜妍来物资处的时候，动静不小。她带着两名队员，一路走到我工位前，

把那身异能者队服抖得哗哗响。物资处的人都把头埋低了，没人敢看她。"小会计，

"她把一张单子拍在我面前，"双倍物资，霍烈批的。快点，别耽误我训练。"我拿起单子。

霍烈的签字，印章齐全。领的是高效药剂和变异兽血清，双倍量。我放下单子。"姜队长，

按基地条例，异能者战斗岗补给是单倍。双倍得基地长特批。您这张单子，

只有霍少爷的签字。""你管谁批的？"姜妍斜眼，"霍烈是太子爷，他批的还不够？

""太子爷批的，不等于基地长批的。"我说，"您上个月出任务，申报战损十支血清。

医务处的存档记录里，您那次任务实际使用三支，剩余七支，回程时在城门口做了登记。

"姜妍的笑僵住。"战损单上写'战斗消耗，无法回收'。"我继续说，

"可城门口登记的是您亲手签的'剩余七支，随队入库'。同一批货，两个数。姜队长，

您说哪个是真的？"物资处安静下来。旁边领料的人，都竖着耳朵。

姜妍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你一个记账的，"她声音压低了，"翻我任务记录？

""我翻的是账。"我抬头看她，"账对不上，就得查清楚。这是我的活儿。

""你活儿挺多啊。"姜妍冷笑，"我上个月跟尸潮打了三仗，你在哪儿？

你在屋里抱着账本睡觉！""我在屋里对账。"我说，"您打仗，我记账。

您打一场仗消耗多少，账上清清楚楚。您要是觉得我记错了，咱们把医务处的人叫来，

当面核对。"姜妍被我堵得没话。她胸口起伏，半天憋出一句："你什么意思？说我虚报？

""我没说您虚报。"我说，"我说的是，账对不上。账对不上，要么有人记错了，

要么有人报错了。既然您没报错，那可能就是记错了。""你——""我建议，"我打断她，

"姜队长回去，把上个月的战损单，重新核一遍。该改的改，该补的补。补完交回来，

我销账。"姜妍瞪着我。她身后一个队员小声嘀咕："队长，

要不……就按他说的……""闭嘴！"姜妍回头吼了一句。她又转回来，盯着我。"好。

简会计。"她一字一句，"你最好祈祷，你账上的数字，都是对的。""我记的每一笔，

"我说，"都有据可查。""有据可查？"姜妍冷笑，"我明天出任务，正好要路过医务处。

我倒要看看，医务处的存档，是不是真像你说的那么全。""您去看。"我说，

"存档在第三号柜，从下往上第二层。白皮封面的本子，标着月份。您上个月的记录，

在封面写着'七月'的那本里。"姜妍愣了一下。"你连柜子都记得？""我记账的人。

"我说，"账在哪，我记得比谁都清楚。"姜妍看了我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去医务处！

"她带着人，气势汹汹地走了。物资处的人大气不敢出。胖叔凑过来，脸都绿了。"小简，

你、你让她去医务处，她真翻出点什么，你怎么办？""她翻不出什么。"我说，

"医务处的存档是真的。她上个月确实用了三支，登记在册。""那她回来不得找你算账？

""她要是聪明，就不会回来。"我说，"虚报战损，记大过。她自己心里有数。

"姜妍走后，物资处里半天没人说话。几个领料的年轻人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那会计真行，连姜妍都敢怼。""姜妍可是霍烈的人，这下有好戏看了。""嘘，小声点，

别让人听见。"我坐在工位上，没接话。翻开登记本，把姜妍那三笔虚报，一笔一笔列出来。

第一笔，七月十二号，申报战损四支，实际使用两支。第二笔，八月三号，申报战损六支，

实际使用三支。第三笔，上个月，申报战损十支，实际使用三支。三笔加起来，

虚报十二支血清。十二支血清，够救十二条命。我盯着那几行字，没说话。

姜妍不是缺这十二支血清。她是仗着异能者的身份，把公家的东西，当成自家的库房。

这样的人，基地里不止她一个。我只是碰巧，第一个撞上她。"胖叔，"我头也不抬，

"姜妍跟霍烈，什么关系？"胖叔愣了一下："好像……她是霍烈拉进训练营的。

霍烈追过她，没追上，但两人走得很近。""霍烈追她？""是啊。"胖叔压低声音，

"霍烈那性子，看上谁，恨不得满基地嚷嚷。他追姜妍追了大半年，姜妍没答应，

但也没翻脸。""没答应，也没翻脸。"我重复了一遍。"对。反正他俩的事，

基地里传得挺多。"我把登记本合上。"那这十二支血清的账，"我说，

"就不是姜妍一个人的事了。"胖叔没听懂："啊？""霍烈批条子，姜妍领物资。"我说，

"一个出条，一个领货。这账，得一起算。"胖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下午，

医务处的老赵来领物资。我顺口问了一句："赵医生，姜妍今天去医务处了？

"老赵点头："来了。翻了半天档案，黑着脸走了。""她说什么了没？""没说。

"老赵压低声音，"不过她走的时候，把上个月的战损单带走了。说要回去重新核。

"我点头。"行。让她核。""小简，"老赵看着我，"你连姜妍都敢惹，你到底什么人？

""会计。"我说，"物资处会计。"老赵没再问，抱着药走了。傍晚，

一份通知送到物资处。基地长办公室签发的。通知上说，异能者补给遭人克扣，明日午时，

基地议事厅，召开物资处专项审查会。落款是霍烈的名字。他是举报人。胖叔拿着通知，

手都在抖。"完了完了，霍烈这是要公报私仇，把你往死里整。""审查会好。

"我把通知拿过来，看了两遍，"省得我一个个找了。""你、你还要干嘛？

""他告我克扣异能者补给。"我说，"那正好，当着全基地的面，把补给账翻开，

一页一页对。谁克扣谁，对完就知道了。"晚上，我坐在铁皮房里，把白天对出来的账，

一份一份装进牛皮纸袋。装到一半，我停住手。白天那份通知的背面，有一行小字。

钢笔写的，墨很淡："物资处账目，需由'清账局'重审。"清账局。我末世前的单位，

叫审计总局。总局下面，有个代号"清账"的专项组。知道这三个字的人，

全基地不会超过五个。我盯着那行字，指尖发凉。霍烈的告状信里，

怎么会有人写下"清账局"三个字？写这行字的人，是想提醒我，还是想试探我？

我烧掉那张纸。火苗蹿起来的时候，窗外的风停了。第4章审判会审判会在议事厅开。

说是审查会，排场跟审判差不多。基地长坐在主位，两边坐着各部门负责人。

霍烈坐在他爹右手边，翘着二郎腿，嘴角挂着一丝笑。姜妍坐在后排，抱着胳膊，

看着我的眼神不善。我站在厅中央，面前摆着厚厚一摞账本。"物资处临时会计简衡，

"霍烈站起来，声音洪亮，"任职期间，擅自克扣异能者补给，篡改损耗记录，中饱私囊。

我申请，彻查此人！"厅里一片哗然。有人小声议论，有人冲我指指点点。

"听说他连姜妍都敢惹。""胆子真肥。""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有底气。

"基地长抬了抬手，压下议论。"简衡，你有何话说？""有。"我说，"我要求当众对账。

"霍烈笑了："对账？好啊，你当着大家伙的面，说说你克扣了多少！"我翻开第一本账。

"异能者补给，本季度实发记录。"我念，"七月，训练营申报药剂四十箱，实发四十箱。

八月，申报四十五箱，实发四十五箱。九月，申报五十箱，实发五十箱。

"霍烈的笑慢慢收了。"补给一分没少发。克扣一说，不成立。"我合上账本，

又翻开第二本，"下面说损耗。七月到九月，训练营累计申报'训练损耗'：血清三十支，

燃料六百升，药剂十二箱。"我顿了顿。"同期，训练营实际训练记录，

最高单月消耗血清四支，燃料一百二十升。"我抬起头，看着霍烈。"霍少爷，

您申报的损耗量，是实际用量的三倍。多出来的那些，去哪了？"议事厅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霍烈身上。"你、你血口喷人！"霍烈急了，

"我那是……那是为应急储备！""应急储备，得入账。"我说，"您申报的是'损耗'，

损耗的意思是，用掉了。账上写用掉，东西又留着。霍少爷，这账，您自己信吗？

""我……我记错了不行吗？""记错了，得改账。"我说，"改账，得有审批。您改过吗？

"霍烈张着嘴，说不出话。他转头看他爹。基地长端着茶杯，没看他。

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茶杯盖碰杯沿的声音。后排，姜妍的眉头皱了起来。"还有，

"我翻开第三本账，"霍少爷上个月，从训练营账上支了八百升燃料。训练营实际训练，

只用了三百升。剩下五百升，账上写'结余转入下月'。""那是我留着备用！""备用，

得入库存账。"我说，"结余转下月，按条例，下月申报量应当核减。可下个月，

训练营申报量，又往上加了一截。"我合上账本。"霍少爷，这五百升燃料，到底是结余，

还是没了？您要是能说出下落，我当场销账。您说不出，那这账，就得好好查了。

"霍烈嘴唇哆嗦着。他指着我："你、你一个记账的，凭、凭什么查我！""凭账。"我说，

"账在这，就得有人对。我不对，迟早有人对。与其等上面来查，不如我先把它对清楚。

"基地长放下茶杯，声音不大。"霍烈，损耗单的副署，补了吗？""没……还没。

""按条例，逾五支，须副署。"基地长站起来，"你无副署调拨物资，虚报损耗，

扰乱物资秩序。"他顿了顿。"停职察看。物资处专项审查，改为对训练营损耗的全面核查。

"霍烈脸色煞白。"爸！""散会。"基地长说完，转身走了。霍烈站在原地，

拳头攥得咯咯响。他死死盯着我，目光像要把我烧穿。"简衡。"他咬着牙，"你行。

你等着。"我没说话，把账本一本一本收好。散会的人陆陆续续往外走。霍烈在门口等着我。

他倚着门框，脸色铁青，眼睛红红的。"简衡。"他压着声音，"你最好祈祷，

别落到我手里。""我祈祷账能对平。"我说，"账平了，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

""你少跟我装！""我不装。"我抱着账本，从他身边走过去，"霍少爷，

你爹在里头坐着。你再闹，难看的还是你。"霍烈瞪着我，一句话也接不上。他死死盯着我，

没再说话。我出了议事厅。走廊里，小满快步追上来。"简哥！你没事吧？吓死我了！

""没事。"我说，"会开完了，账对平了。""那、那霍烈……""霍烈停职了。"我说，

"往后一段时间，他动不了我。"小满拍拍胸口，长出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简哥，

你是不知道，我在外面听着，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怕什么？"我笑了笑，"账在，

人就在。""你还有心思笑！"小满瞪我一眼，"对了，基地长秘书刚才找你，

说让你会后留一下。""我知道。""那你去呗，我帮你看着物资处。""成。"我点点头，

"你先回去，我一会儿就到。"小满走了。我站在走廊里，看了一眼议事厅的方向。

基地长留我。他在想什么？是霍烈的事，还是别的？我整理了一下领口。散会的人流里，

基地长的秘书走过来，低声说："简会计，基地长请你留一下。

"我跟着他走进基地长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柜子文件。基地长背对着门，

看着窗外的城楼。"简衡。"他开口，"你在审计署待过？"我心跳漏了一拍。"没有。

末世前，我在一家小厂做会计。""哦。"基地长转过身，笑了笑，"小厂会计，

账做得这么漂亮。难得。"他走到桌前，倒了杯水。"霍烈是我儿子。"他说，

"他什么德行，我清楚。今天你当众揭他的短，他记恨你。往后，你日子不好过。

""我知道。"我说。"你既然知道，还敢来？""账在这。"我说，"总得有人来对。

"基地长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话。他摆摆手，示意我出去。我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

"简衡。""在。""粮库那边，"他顿了顿，"缺个值守会计。你要不要去看看？

""粮库在基地最北角。"我说。"是。""墙外就是尸潮方向。""是。"我沉默了一下。

"我去。"走出办公室，后背的汗凉飕飕的。那晚，基地长办公室的灯，亮到很晚。

第二天一早，一纸调令送到物资处。简衡，调任北区粮库，任值守会计。北区粮库，

在基地最北角。第5章粮库粮库的墙，比我想的矮。三排铁皮仓库，一堵矮墙，

墙外就是荒地。荒地上，是尸潮过来的方向。我来报到那天，老李头蹲在门口抽旱烟，

眯着眼睛打量我半天。"又一个得罪人的？"他问。"算是。""得罪谁了？""霍烈。

"老李头"吧嗒"抽了口烟，半天没说话。"行。"他把一串钥匙丢给我，

"粮库规矩就一条：账实相符。你记账，我管库。出事，各担一半。"我接过钥匙。"成。

"粮库的账，比物资处干净。干净得不像话。每个月，损耗都记在"尸潮冲击"名下。

上个月，南墙被撞塌一角，损耗粮食三千斤。上上个月，尸群夜袭，损耗两千六百斤。

数字整整齐齐，误差不超过五十斤。像有人按着算盘在记。我翻到最后一页。上个月，

商队来粮库，拉走一批"报废"粮食。登记本上，只写了"报废粮若干，商队运走"。

没有数量，没有签字，没有出库单。我抬头看老李头。"商队运报废粮，谁签的字？

"老李头低下头，拿抹布擦货架。"……不知道。上头安排的。""上头是谁？""小简，

"老李头停下手，看着我，"别问了。粮库这地界，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我不问多。

"我把登记本摊开，"我就问一句：这批复报粮，报了多少斤？"老李头沉默了一会儿。

"……说是三千斤。""报废粮，三千斤。"我记下来，"商队拉走那天，粮库的门，

几点开的？""后半夜。""谁开的？"老李头不说话了。他转身去搬货，背对着我。

"老李头，"我放下笔，"我不是来查你的。我是来对账的。账对平了，你安心，我也安心。

"他停住脚步。半晌，他闷声说了一句。"钥匙，在军需处。""军需处？""嗯。

"老李头没回头，"粮库的备用钥匙，一把在我这，一把在军需处。商队拉粮那晚，

我值前半夜，后半夜，是军需处的人顶的班。""顶班的人，叫什么？""……小刘。

军需处的小刘。"我记下这个名字。"老李头，"我又问，"商队拉粮那晚，

车从哪个门进的？""南门。粮库南门，直通基地主路。""南门有登记吗？""有。

"老李头说，"但那天晚上的登记本，第二天就不见了。军需处说，被风刮跑了。

""被风刮跑了。"我重复了一遍。"嗯。"老李头终于回过头，看着我，"小简，

我在这粮库守了五年，什么没见过。那本登记本，不是被风刮跑的。是被人拿走的。

""你当时没说。""说了，谁信？"老李头蹲下来，重新点上烟，"我一个守库的，

说话没人听。你不一样。你得罪了霍烈，还敢站这儿，说明你手里有东西。"我笑了笑。

"我手里只有账。""有账就行。"老李头吐了口烟，"账在，粮就在。粮在，人就饿不死。

"白天，我把粮库三排仓库，一间接一间走了一遍。第一排，存粮。米面、压缩干粮，

码到房梁。第二排，存药。药剂、绷带、手术器械，按月份排列。第三排，存油和燃料。

油桶、煤块、柴油发电机。我走完三排，手里的本子记满了数字。回到值班室，

我把粮库的总账翻出来，对着本子一条一条核。喝到一半，我停住。第一排粮库，

账面存粮九万斤。我数了数实际垛位，按每袋五十斤算，满打满算，八万四千斤。差六千斤。

"老李头，"我拿着账本出去，"第一排粮库，账面九万斤，实际只有八万四。差六千斤，

去哪了？"老李头正在扫院子，手里的笤帚顿了一下。"差六千？""差六千。"我说，

"账实不符。粮库规矩，账实相符。对不上，我就得问清楚。"老李头放下笤帚，

蹲在门槛上，点了根烟。"那六千斤，"他吸了口烟，"去年冬天就没的。""去年冬天？

""嗯。"老李头说，"去年冬天，南区断粮，基地长批了五千斤救济粮，从粮库调的。

账上记了。""账上记了？"我翻账本，"我没看见。""账上没记。"老李头吐了口烟，

"我记着。我亲眼看着那五千斤粮，一车一车拉到南区，分给各家各户。

""那剩下的一千斤呢？""剩下的一千斤，"老李头说，"是车上的损耗。装车卸车，

撒的，漏的。实打实，没了。"我沉默了一会儿。"这事，当时怎么没记账？""当时乱。

"老李头说，"基地长批了救济粮，但谁也没想着记账。我提过一嘴，没人当回事。后来，

账就这么查着了。""行。"我把账本合上，"这事，我记下了。回头我找基地长，

把去年的救济粮账，补上。"老李头看了我一眼。"你能补上？""能补。"我说，

"账实相符，是粮库的规矩。规矩不能破。差了，就得补平。"老李头没再说话，

只闷声点了点头。我转身回值班室，心里想着那六千斤粮的事。救济粮，记账，补账。

这粮库的水，也不浅。夜里，我守第一班岗。手电筒的光扫过一排排货架。

粮食袋子码得整整齐齐，空气里一股霉味混着铁锈味。我走到商队拉货那批粮的位置。

货架第三排，粮食是新补的。我蹲下来，拿手电照货架底。地上有一层灰。灰上，

有几个鞋印。鞋印的纹路，是军靴的。基地军需处的军靴。军需处的人，半夜来粮库？

我记下鞋印位置，回了值班室。正对着那页账发呆，通讯器又响了。又是那个陌生号码。

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城门口，一辆卡车，车斗里堆满粮袋。车帮上印着商队的标记。

照片底下两个字：出库。我盯着那两个字。商队，军靴，报废粮。一根线串起来了。正想着，

窗外"哐"一声响。我抬头。值班室的灯灭了。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焦糊味。

不对。我抓起手电冲出去。粮库第三排仓库，火光冲天。有人往粮库里倒油。"救火！

"我吼了一嗓子。老李头从屋里冲出来，拎着水桶。火却越烧越大。我绕到仓库背面。

后门锁着。锁眼上插着一截铁丝，是被人从外面撬坏，又反锁上的。我回头，火光里，

一道人影翻过矮墙，消失在夜色中。通讯器在兜里震了一下。我逃出来。一条消息，

来自霍烈："简会计，粮库失火，损毁严重。今晚的损耗，报多少，你来填。

"我攥紧通讯器。火舌舔着铁皮，把半边天烧得通红。

第6章火场火烧到第三间仓库的时候，我反而冷静下来了。后门锁死了。前门是火。

唯一的出口，是仓库地下那条通风道。粮库建在防空洞旧址上，老李头第一天就跟我念叨过。

"粮库底下有旧工事，空心的，走老鼠。"我摸到仓库最里侧，掀开一块铁板。

一股冷风从底下涌上来。我弯腰钻进去。通风道很矮，只够猫着腰走。

我背着防火柜里抢出来的那摞登记本，一步一步往前挪。身后，火舌追着灌进来，

烤得铁板滚烫。我爬到一半，头顶的横梁"咔嚓"响了一声。我停下，屏住呼吸。横梁没塌。

我继续往前爬。烟灌进来，呛得我眼泪直流。我咬着袖子，一步一步往前挪。

怀里那摞登记本，硌着胸口。我抱得更紧了些。账在，命就在。爬了大概四十米，

头顶出现一块松动的水泥板。我顶开它，钻出来。外面是粮库北墙根，一丛枯草。

我趴在地上，大口喘气。脸上全是黑灰，袖口烧出一个洞，手背上烫起一串水泡。

我低头看怀里的登记本。防火柜护着，边角焦黄，字迹还清楚。我站起来，绕回粮库正面。

火已经小了。老李头带着几个守库工，用水桶和沙土压火。看见我，他愣住。"小简！

你、你没在里面？！""出来了。"我把怀里的登记本往他手里一塞，"看好这个。

""你、你抢出来的？"老李头手都在抖，"你疯了！烧死你怎么办！""账比命值钱。

"我说，"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