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过去,秋雨停了,天却一直阴着。
纺织厂的机器照常轰鸣,纺锤转动,纱线穿梭,空气里飘着棉絮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白芊芊站在织布机前,手指熟练地引线、打结。
断掉的经线接好了,梭子继续左右滑动,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
她额角渗出细汗,用袖口擦了擦,继续盯着织口。
午饭铃响时,车间里的机器声渐渐停歇。
女工们摘下袖套和帽子,三三两两往食堂走。
白芊芊收拾好工具,把断纱线头归拢到废料筐里,才洗了手出门。
食堂是间大平房,屋顶铺着石棉瓦,墙上刷着半截绿漆。
窗口排着长队,铝制饭盒碰撞叮当响。
她打了份土豆烧白菜,两个玉米窝头,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
刚吃两口,对面就坐了人。
是梳纱车间的刘姐,四十来岁,脸上总带着笑,眼睛却利得很。
“芊芊啊,”刘姐咬了口窝头,含糊不清地问,“听说你从家属院搬出来了?”
声音不大,但周围几张桌子的人都慢下了筷子。
白芊芊“嗯”了一声,继续夹菜。
“哎哟,这是为啥呀?”
旁边又凑过来一个年轻女工,是印染车间的王秀芹。
“顾营长多好的人,年纪轻轻就是营级干部……”
“性格不合。”
白芊芊打断她,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这话她在心里演练过好几遍,说出来时竟真像那么回事。
刘姐和王秀芹对视一眼。
“性格不合?”
刘姐笑了,笑容里有点别的意思。
“芊芊,咱们都是过来人,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磕碰的?忍忍就过去了。”
“是啊,”
王秀芹压低声音,“我听说文工团那个安倩,最近老往顾营长那儿跑……”
话没说完,被刘姐在桌下踢了一脚。
白芊芊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土豆烧得烂糊,用筷子一夹就碎了。
她慢慢把菜送进嘴里,嚼得很细,咽下去才开口:“那是他的事。”
语气太平静,倒让问话的人愣了。
王秀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刘姐使眼色止住了。
一顿饭吃得安静。
只有食堂里嗡嗡的说话声,和碗筷碰撞的声响。
下午上班时,白芊芊感觉背后总有目光跟着。
她弯腰捡纱锭时,听见两个女工在机器间隙里小声说话。
“真的,我表妹在军区服务社上班,亲眼看见的……”
“啥时候?”
“就前天晚上,安倩从顾营长家出来,手里还拿着歌谱呢。”
“哎哟,这孤男寡女的……”
“谁说不是呢,要我说白芊芊也够傻的,早该闹了。”
“现在闹有啥用,人都搬出来了……”
声音压得低,但织布机的轰鸣也遮不住。
白芊芊直起身,把纱锭放进筐里,转身去检查另一台机器。
手指拂过织口,触感温热。
机器运转时产生的热量,透过金属传递到手心,实实在在的。
下班前半小时,车间主任老陈过来找她。
老陈五十多岁,背有点驼,脸上总是笑眯眯的。
但今天笑得不那么自然。
“芊芊啊,来一下办公室。”
他说着,背着手先往前走。
白芊芊放下工具,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跟上去。
办公室在车间尽头,很小一间,墙上贴着安全生产奖状和毛主席像。
老陈在办公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白芊芊没坐,站着等他开口。
老陈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摸出包“大前门”,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升起来,在昏暗的灯光里盘旋。
“小顾下午打电话到厂里了,”
他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让我劝劝你,别冲动。”
白芊芊没说话。
窗外传来下班的**,第一遍,预备铃。
“他说你们就是闹点小矛盾,夫妻嘛,床头吵架床尾和,”
老陈弹了弹烟灰,“让你先回去,有什么事好好说。”
“主任,”白芊芊开口,声音很稳,“我不是冲动。”
老陈抬眼看看她,又叹口气。
“芊芊,我知道你委屈,”
他把烟摁灭在玻璃烟灰缸里。
“可你想过没有,离了婚,你住哪儿?厂里宿舍紧张,不可能让你一直住下去。”
“我可以租房。”
“租房?”
老陈摇头。
“你那点工资,租了房还吃什么?再说,你一个单身女同志,外面租房不安全。”
白芊芊抿了抿唇。
“还有啊,”
老陈身体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
“军属待遇多好啊,每月有补贴,看病优先,将来孩子上学也方便……”
他说得恳切,眼角的皱纹都堆在一起。
白芊芊知道他是好心。
去年李红英丈夫工伤住院,就是凭着军属证优先安排的手术。
“主任,”她打断他,“我已经决定了。”
老陈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工。
她站得笔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沾着棉絮,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深色的衬布。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坚定。
和平时那个低头干活、不怎么说话的白芊芊不太一样。
“你这孩子……”老陈又点了根烟,“怎么这么倔呢?”
第二遍铃响了,正式下班。
车间里传来机器的关闭声,女工们的说笑声渐渐大起来。
“你再好好想想,”老陈站起来,“别急着做决定,啊?”
白芊芊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下班的工人。
大家说说笑笑往外走,空气里飘着汗味和棉絮味。
她随着人流往外走,脚步有些沉。
老陈的话在耳边回响。
军属待遇。
补贴,看病优先,孩子上学……
可那都是建立在“军属”这个身份上的。
如果这个身份本身已经摇摇欲坠,那些待遇又有什么意义?
走出车间大门,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天边堆着铅灰色的云,看样子又要下雨。
厂区道路两旁种着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她沿着路边慢慢走,布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快到厂门口时,前面的人群忽然慢了下来。
有人小声议论,有人踮脚往前看。
白芊芊抬起头。
厂门外的空地上,停着一辆军绿色吉普车。
车漆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车窗摇下一半。
一个穿着军装的身影靠在车门边,手里夹着根烟,没点,只是捏在指间转着。
是顾寒洲。
他站得笔直,肩章上的星徽在昏暗光线下依然醒目。
帽檐压得有些低,看不清表情,但下颌线绷得很紧。
目光越过人群,直直看向她。
周围的女工们放慢了脚步,眼神在她和吉普车之间来回瞟。
窃窃私语声像水波一样荡开。
白芊芊停下脚步。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下班的人流,他们就这样对视着。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两人之间穿过。
顾寒洲站直身子,把烟塞回口袋,朝她这边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