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簸、剧烈的、持续的颠簸,像是坐在一艘风暴中的破船上。
不对——陆琛的意识从混沌中挣扎着浮起——他的湾流G650ER即便穿越气流层,也不可能有这种颠簸感,那架飞机是他三年前从破产的硅谷新贵手里收购的,内饰全定制,隔音效果好到能在万米高空开董事会。
可此刻,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木箱子里,每一根骨头都在**,这是怎么回事?
陆琛头脑发懵,他费力的想要睁开眼,但有什么东西盖在他脸上,粗粝的布料蹭着他的睫毛,带着一股劣质染料和樟木混合的气味充斥口鼻,这是哪个该死的员工,用劣质的东西来毒害他,他要将这个家伙开除,愤怒上头,刚刚那像铅灌的四肢突然有了力量。
他下意识想抬手掀开盖在自己脸上的东西,却发现手指动了动,手臂却依旧沉得像灌了铅,他用力的掐了手心,手指末端传来陌生的麻木感,让他瞬间清醒,睁开了眼睛,但这一下就惊住了,脸上这块破红布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而且他低头看了一下刚刚掐破手心的手,这明显不是他的手。
这双手指节分明,皮肤虽然白皙细腻,但明显就是一双劳动过的手,好的一点是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怪不得刚刚他掐的那么费劲,但很明显这双手没有他右手虎口处那道因意外受伤留下的旧疤,一看这双手就不是他那双擅长操盘的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琛的呼吸停滞了一秒,紧接着,海量的信息如决堤的洪水涌入他的意识——
飞机失事,起火,乘务员的尖叫,失控的俯冲,然后是一片漆黑。
他死了?
不,如果死了,就不该有意识。
他还活着,但活在哪儿?活在谁的身体里?这明显不是他自己的身体。
陆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多年的金融生涯教会他一件事:越是在崩盘的边缘,越要保持清醒的头脑,恐慌是最大的负债,只会让你做出更愚蠢的抛售决定。
他放缓呼吸,开始感知周围的环境。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铺着一层薄薄的棉褥,随着某种规律的节奏起伏摇晃,耳边有嘈杂的声音——唢呐、锣鼓,吹奏着一支他从未听过的欢快乐曲,调子土得掉渣,更近的地方,有人在说话,是两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林家老大那模样,啧啧,我老婆子活了五十六年,十里八乡就没见过第二个。”一个尖利的声音说,“那皮肤,那眉眼,跟画上走下来似的,也难怪王校长惦记了这么久。”
另一个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暧昧的笑意:“要不是吃了药,哪能这么乖顺地上花轿?我听说那药还是他亲妈去张神婆那儿求的生子药,说是喝下去浑身软得像面条,脑子迷迷糊糊的,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今儿个晚上圆房,保管顺顺当当的。”
“可不是嘛,王校长那年纪,那身板,要是新娘子不配合,还真不好办,这下好了,药一灌,木已成舟,等肚子大了,想跑也跑不了。”
“嘿嘿,说不定明年这时候,就能抱上大胖小子了,这年头男人生娃也不稀奇,可林老大那张脸生的娃,得漂亮成什么样?”
“不过这家父母也是舍得,自家的长子啊,而且还是个老师,能赚钱的,就这么嫁出去”
“三百块钱呢,听说前期还送了不少的钱,都够他们那对父母再生养两三个了,不然他们家的青砖大瓦房怎么来的,再说如果不嫁,人家王校长还能让他在学校呆下去?那个时候说不定就是赚不了钱,还需要父母来养了,他父母可不愿意,而且听说家里的房子盖起来后,那家父母不是说了让给他家小儿子介绍女人吗?”
两人心照不宣地笑起来,笑声里透着某种让人听着就反胃的猥琐。
他静静地躺在花轿里,大脑飞速运转。
信息点一:他穿越了,穿到了一个叫“林家老大”的人身上,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不知道去哪里了,有可能气死了,待观察。
信息点二:这个人现在在出嫁的路上,嫁给一个叫“王校长”的男人,出嫁的方式是被父母灌下了什么生子药,然后强行塞进花轿。
信息点三:这个世界不是他原来的世界,这里的男人灌了生子药,是可以嫁人怀孕的,这是什么奇葩世界,陆琛要崩溃,敢让他嫁人,那就等着被他弄死吧。
信息点四——也是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的一点——他此刻的小腹深处,正有一团诡异的温热在缓慢扩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扎根、苏醒。
那不是什么舒适的温暖,而是一种陌生的、带着侵略性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扎根、苏醒,在无声地改造着他的生理机能。
他猜测那应该是有奇特效果的生子药,这药不但能够让他四肢无力,能够完成“乖乖圆房”,而且还能“怀上大胖小子”,这是什么奇葩设定,他的那个世界科技那么发达,都做不到这样的药,结果在这个一看就类似他的世界九十年代的地方居然有这么一种让人崩溃的药。
陆琛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想吐,不是因为药效,而是因为恶心——对门外那两个女人的恶心,对那个素未谋面的“王校长”的恶心,对这对卖子求荣的“父母”的恶心,对这个世界把人当货物买卖的规则的恶心,还有那个生子药的恶心,他很想直接去死,他不能面对这个世界,不能面对睁眼就要嫁人的事实。
恶心了一阵之后,他的崩溃情绪好似有些缓解,强大的自控神经好似又把他拉回正常的思考状态,他也没有吐,他也不想死了,在以前不管多么艰难,他都没有寻死觅活,现在这个状态,只能说比较奇葩,但还没有到自己寻思的程度。
他可真是顽强啊,陆琛感慨了一下,抓住那块粗糙的红布,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没有当场掀翻轿顶冲出去,当然他现在也没那个力气冲出去。
冷静、冷静、冷静,冷静个屁,他恨不得现在手拿两把大刀,将这些垃圾都送去垃圾回收。
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开始用他惯用的商业尽调框架,分析当前的局面——
资产:一具年轻的、健康的、据说容貌极佳的身体,年龄大概二十出头,没有明显伤病,根据刚才媒婆的对话,“林老大”是个教师,有基本的知识技能储备,相貌是稀缺资源,在这个封闭落后的环境里,可以转化为某种筹码——尽管他无比厌恶这个事实。
负债:一桩被迫的婚姻,一个迫不及待要圆房的“丈夫”,一对把亲儿子当货物出售的父母,一个陌生的世界,没有身份,没有资源,没有社会关系,肚子里正在生效的不知名药物。
现金流:零。这具身体的口袋里空空如也,连一枚铜板都没有。
风险评估:极高,一旦与那个“王校长”圆房,生米煮成熟饭,他就会被彻底绑定在这桩交易里,失去所有主动权。更可怕的是,如果这个世界的男人真的能怀孕,那么生理上的风险将是他无法控制的——他是金融专家,不是妇产科医生。
止损点:现在、立刻、马上。
陆琛再次睁开眼睛,很好,世界没有变化,掌心的掐痕还在,这是真的,无能者才会狂怒,他必须自救。
活动了一下手指,还好,虽然有些绵软,但勉强能动,他又试了试脚趾,也行,药效正在发作,但还没有完全控制他的身体,他有一个窗口期,也许几小时,也许只有几十分钟。
他必须在这个窗口期内,扭转局面。
花轿还在颠簸,外面的唢呐吹得震天响,陆琛慢慢抬起手,想掀开盖头看一眼自己的“新装”,却发现手腕上套着一只银镯子,成色很旧,刻着粗糙的吉祥纹样,他厌恶地皱眉——这种劣质货色,平时连他公司前台都不会多看一眼。
但他没有摘,现在不是讲究的时候。
他闭上眼,开始调取这具身体残存的记忆碎片——
林清音,二十二岁,县城初中语文教师。
容貌——陆琛在记忆里看到一张脸,水盆里的倒影,清雅绝尘,眉眼如画,带着几分雌雄莫辨的柔美,确实是一张能让人觊觎的脸,就连他这个在现代看惯各式美人的人都有点侧目,怪不得会被父母卖了。
父母——亲生父母,但他们从小就对这个大儿子没什么好脸色。因为林清音长得不像他们两口子——眉眼精致,漂亮聪慧,和他们粗糙的相貌格格不入,他们私下嘀咕,这孩子是不是当年抱错了?但谁也没去查,只是日复一日地偏心小儿子,觉得就老大这个样子迟早要嫁出去,是别人家的人,不值得投入。
弟弟——林清富、十八岁、游手好闲,好吃懒做,是父母的心肝宝贝。
校长——王志远,三十五岁,县城中学的校长,有妻无子,却常年骚扰年轻教师,他盯上林清音已经半年了,不断暗示、威胁、利诱,林清音不堪其扰,偷偷联系了临市的一所中学,想调走。
然后——
记忆在这里变得模糊,像是被人刻意涂抹过,只留下一些碎片:一碗糖水,父母罕见的笑脸,弟弟端着碗递到他嘴边:“哥,喝了吧,妈特意给你熬的,补身体。”然后是一阵眩晕,天旋地转,被人扶上床,再然后,就是花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