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道祖师瑶光真人渡劫失败,睁眼成了村里最穷李家的三岁小女娃。
她看着漏雨的茅屋和哭哭啼啼的凡人爹娘,冷笑一声:“这劫,本座破定了。
”于是村里多了个混世魔王——今天掀了族长家的祭品,明天把地主少爷踹进粪坑。
所有人都摇头:“李家丫头疯了,等着遭天谴吧!”直到大旱三年颗粒无收,
地主逼债要抓全村孩童抵租。那个总在闯祸的小小身影,突然提着柴刀挡在村口。月光下,
她染血的衣摆无风自动:“本座的人,谁敢动?”---残魂的剧痛,火烧火燎,
从每一寸神识深处爆开,又迅速被无边无际、沉甸甸的虚弱和冰冷吞没。最后感知到的,
是九天雷暴撕裂苍穹的灭世之威,是千载道行寸寸崩解的绝望,以及……那道似有若无,
却精准捕捉到她元神最薄弱刹那的、来自虚空深处的阴冷注视。瑶光真人,不,
现在只是一缕即将彻底溃散的游魂,连最后一丝不甘的念头都来不及清晰,
便被无尽的黑暗彻底吞噬。……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千年。嘈杂,闷热,
窒息。某种粗糙的、带着汗酸和泥土腥气的布料摩擦着皮肤,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草药、长久未散的湿霉,以及……活人身上暖烘烘的、陌生的体味。
耳边是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啜泣,还有男人沉闷的、几乎不存在的叹息。她挣扎着,
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掀开了沉重的眼皮。光线昏暗。首先映入视线的,是头顶上方,
几根发黑的、歪斜的木椽,支撑着茅草铺就的屋顶。一个小小的破洞,漏下几缕天光,
光柱里,细微的尘埃无声浮动。雨停了,但潮湿阴冷的气息,丝丝缕缕,往骨头缝里钻。
眼珠转动,迟缓地适应着这具孱弱躯体带来的限制。她看到土坯垒成的、布满裂缝的墙壁,
墙角堆着些看不清形状的杂物。一张破旧矮桌,两条瘸腿板凳。这就是全部。哭声来自旁边。
一个穿着打满补丁、洗得发白粗布衣裳的妇人,头发枯黄,面黄肌瘦,
正抱着一个更小的、气息微弱的襁褓,眼泪扑簌簌往下掉,砸在孩子蜡黄的小脸上。
一个同样干瘦黝黑、脊背微驼的男人,蹲在门槛边,脑袋深深埋在臂弯里,
只有肩膀偶尔难以抑制地抽动一下。很穷。穷得超出了瑶光真人过往数千年清修岁月里,
对所有“尘世艰辛”最贫乏的想象。就在这打量的一瞬间,
无数陌生、零碎、属于这个幼小躯体的记忆碎片,如同冲破堤坝的浑浊洪水,
蛮横地冲进她尚未稳固的神魂。饥饿。从早到晚,烧灼着肠胃的、永无止境的饥饿。
冬天的冷,夏天蚊虫的叮咬。爹娘笨拙而竭尽全力的呵护,
却依旧挡不住贫穷带来的种种窘迫和欺辱。村子里其他孩子的嘲笑,族老们冷漠的眼神,
村头张地主家高门大院投下的、令人窒息的阴影。还有……几天前那场高烧,
来自河里的失足,冰冷的窒息感,以及爹娘撕心裂肺的哭喊……这具身体,才三岁。
叫李阿萝。这就是天道为她安排的“历劫”之地?如此卑微,如此脆弱,如此……可笑。
一丝极冷、极淡的弧度,在她苍白干裂的唇角无声勾起。神魂深处,
那属于瑶光真人的、被九天雷劫和背叛重创却未曾彻底湮灭的本源意识,
如同冰封深渊下重新燃起的一点幽蓝火焰。她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
目光落在那对沉浸在绝望中的凡人夫妇身上。他们的悲伤,他们的无力,如此真切,
又如此……微不足道。喉间滚动,试图发出声音,
却只带出一连串沙哑的气音和无法抑制的呛咳。妇人的啜泣戛然而止,猛地抬头,
红肿的眼睛对上她睁开的眸子,先是一愣,
随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混合着狂喜和后怕的哭声:“阿萝!阿萝!你醒了?
你……你认得娘吗?”男人也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巨大的惊喜,
他踉跄着扑到床边,粗糙颤抖的手想要碰触她的额头,又畏缩地停在半空。瑶光,或者说,
李阿萝,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那双属于三岁孩童的、本该清澈懵懂的眼眸深处,
掠过一丝与年龄绝不相符的、历经沧桑看透世情的漠然,以及某种下定决心的锐利。历劫?
破劫?呵。这人间,这具躯壳,这场“劫数”……她闭上眼,
隔绝了那对夫妇欣喜若狂的脸庞和喋喋不休的、带着浓重乡音的关切话语。体内空空荡荡,
昔日移山倒海的浩瀚灵力点滴不存,经脉细弱如发,且多处淤塞。神魂更是布满裂痕,
勉强维系不散,莫说调动天地元气,便是维持清醒都需耗费极大毅力。这副躯体,
弱小得可怜。但……足够了。圣道祖师瑶光,便从这李家三岁的女娃李阿萝身上,重新开始。
这劫,本座破定了。……日子一天天过去。李家那个差点死掉的三丫头阿萝,
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但也好像……彻底变了个人。不再怯生生躲在人后,
不再饿得直哭也只敢小声哼哼。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看人的时候,
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凉飕飕的,让被看到的人无端心里发毛。
起初只是些小动静。隔壁王婶家的芦花大公鸡,村里一霸,追着小孩啄是常事。那天,
它刚雄赳赳气昂昂地撵着族老家的小孙子跑了半条村,转角就撞上了蹲在地上玩泥巴的阿萝。
没人看清具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一阵惊天动地的鸡飞……和人跳?
然后就看到那往日威风凛凛的大公鸡,秃了半边最漂亮的尾羽,惨叫着连飞带跑逃回家,
之后足足半个月没敢在阿萝家附近露面。王婶气得跳脚,
拎着那几根色彩斑斓的鸡毛找上门来理论,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李老三脸上。李老三唯唯诺诺,
搓着手不知如何是好。小小的阿萝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捏着一块黑乎乎的泥巴,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王婶:“你家鸡,吵。再吵,炖了。”声音奶声奶气,
语气却平直得没有一点起伏,配上那眼神,王婶莫名打了个寒颤,骂声堵在喉咙里,
最后竟拎着鸡毛,嘴里不清不楚地嘟囔着,扭头走了。这还只是开始。村里每年清明祭祖,
是头等大事。祠堂里摆满三牲果品,香烟缭绕,族老主持,家家户户的男丁都要到场,
气氛庄严肃穆。今年,就在族长领着众人三叩九拜,念诵祭文到最要紧处时,
供桌底下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众人愕然望去,
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桌布底下钻了出来,正是李阿萝。她手里捧着最大那个猪头供品,
脸上蹭了些香灰,头发上还挂着一片不知哪儿来的菜叶。
在满祠堂大人惊怒交加的目光注视下,她面无表情地张开嘴,在油光水滑的猪鼻子上,
“啊呜”啃了一大口。“咯嘣”,不知是脆骨还是别的什么,
声音在死寂的祠堂里清晰得吓人。“妖……妖孽啊!”族长年纪最大,胡子气得直抖,
指着阿萝,眼看就要背过气去。李老三和他婆娘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在地,
磕头如捣蒜。阿萝却慢条斯理地嚼着嘴里的肉,咽下去,
才抬眼看了看供桌上那密密麻麻的牌位,又看了看气得脸色发紫的族长,撇了撇嘴,
把啃了一口的猪头随手往地上一扔。“供的什么?一点灵气都无,难吃。”说完,
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拍拍小手,大摇大摆地从祠堂正门走了出去。
留下身后炸了锅的咆哮、哭喊和怒骂。最令人瞠目结舌的,还是村头张地主家那个宝贝独苗,
张富贵。十三四岁年纪,胖得溜圆,仗着家里有钱,是村里的小霸王,最爱欺负穷人家孩子,
尤其是看着好拿捏的。不知怎么,他盯上了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眼神古怪的李阿萝。
那天晌午,张富贵带着两个跟班,
在村后打谷场堵住了正在树荫下不知看蚂蚁还是看石子的阿萝。“喂,李三丫头,
听说你挺横啊?连祠堂的供品都敢偷吃?”张富贵抱着胳膊,斜着眼,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
阿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去。这无视的态度激怒了张富贵,他上前一步,
伸手就去推阿萝的肩膀:“跟你说话呢!聋了?
”就在他手指即将碰到阿萝那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时,阿萝动了。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
她矮身,错步,不是后退,反而是向前一冲,
小手在那胖小子圆滚滚的肚皮上不知怎么一拨一带,脚下同时极隐蔽地一勾。
张富贵只觉得一股完全无法抗拒的、巧妙到诡异的力量传来,惊叫声刚冲出口,
整个人已经失了平衡,
谷场边那个积了许久雨水、飘满浮萍和烂叶、更是全村人默认的“天然粪坑”方向飞扑过去。
“噗通!”巨大的落水声,溅起老高的、颜色可疑的水花。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两个跟班呆若木鸡。阿萝站在原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看着在粪坑里扑腾惨叫、狼狈不堪的张富贵,小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轻轻吐出两个字:“嘴臭。”张地主家差点翻了天。张地主带着家丁,气势汹汹打上门来,
非要李老三给个说法,赔钱赔地,否则就要告官,把李老三抓去坐牢。
李老三夫妇跪在院子里,面如土色,只知道磕头求饶。左邻右舍围了一圈,指指点点,
有同情的,但更多是摇头叹气,觉得李家这丫头真是疯了,闯下这般大祸,
一家子都要被她害死。阿萝就坐在自家那矮趴趴的、快要散架的门槛上,
晃荡着两条细瘦的小腿,冷眼看着张地主唾沫横飞,看着爹娘卑微到泥土里。
直到张地主说得口干舌燥,命令家丁就要动手拿人。“等等。”稚嫩的童音响起,不高,
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嘈杂。阿萝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仰头看着肥头大耳的张地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