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早上，沈妙言下楼的时候，雨刚停。

地上还是湿的，空气里有股土腥味，混着一点草叶的气息。她绕过楼下的水洼，走到小区门口，那辆黑色的车已经停在那儿了。

车窗落着一半，他坐在里面，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眉骨下面落了一片阴影。

她走过去，拉开车门。

两杯咖啡在杯架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一杯没动。

她坐进去，关上门，系安全带。做完这三件事，她才伸手去拿那杯没动的咖啡。

杯身上印着时间：07:03。

她把咖啡握在手里，没喝。

“今天雨停了。”她说。

他“嗯”了一声，把手机放下，发动车子。

车开出小区门口，汇入早高峰的车流。车窗外面到处是湿的，路灯、广告牌、公交车车身，都反着光。她看着窗外，喝了一口咖啡。

还是那个味道。

他换过电台，放的是她听不懂的古典乐。小提琴拉得很慢，像有人在慢慢走路。

她忽然问：“你平时听什么？”

他说：“不听。”

她转头看他。

他看着前面，说：“开车的时候不听。”

“那现在呢？”

他顿了一下，说：“你不在的时候，会听。”

她没再问。

但把那口咖啡咽下去的时候，她觉得今天这杯，好像比昨天甜了一点。

——

到公司楼下，车停好。

她解开安全带，手放在车门把手上，没动。

坐了几秒，她说：“晚上不用接。我今天要开会，不知道几点。”

他说：“好。”

她推开车门，下去。

往前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他的车还停在那儿，车窗落着，他正看着她。

她走回去，弯腰，对着车窗里面说：“你中午吃什么？”

他愣了一下。

就愣了一秒。

然后说：“不知道。”

她点点头，直起身，走了。

这次他没看着她进大楼。

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中午一起吃饭？】

发出去，又加了一条：

【你公司附近有家店，你应该会喜欢。】

她没回。

他把手机放下，发动车子，开走了。

——

上午十一点四十，她看见那两条消息。

盯着看了十秒，她打字：

【几点？】

他秒回：

【十二点半，你公司楼下。】

她：

【好。】

发出去之后，她发现自己嘴角弯了一下。

抬起头，对面的实习生正在看她。

她收了笑，说：“方案拿过来。”

实习生赶紧把文件夹递过来，眼神往她手机屏幕上飘了一下。她装作没看见，低头看方案。

但看了三行，一个字没进脑子。

——

十二点二十五，她下楼。

他已经等在门口了，站在那棵梧桐树下面。换了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还是卷到小臂，露出那块旧表。

她走过去，他在看见她的那一秒，往前走了一步。

就那么一步。

她看见了。

“走吧。”他说。

“嗯。”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她发现他走的步子比平时小了一点，像是在迁就她的速度。

她没说话。

但走得更慢了一点。

——

那家店在拐角，不大，装修简单，但干净。服务员明显认识他，一见他就往里间引。

“沈先生，老位置？”

他点头。

她跟着走进去，坐下。位置靠窗，能看见外面的街，人来人往。

他递过来菜单。

她翻开，发现好几道菜被铅笔轻轻圈了一下。

她抬头看他。

他低头看自己的菜单，没抬头。

她把那些圈了的菜都点了，又加了一道自己爱吃的。

服务员走了之后，她问：“你来过很多次？”

他说：“还好。”

“圈的那些，是你吃过的？”

他顿了一下，说：“是猜你会喜欢的。”

她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半，鼻梁一侧亮着，另一侧是阴影。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什么？”

他转过脸来，看着她。

“你发过朋友圈。”他说，“那家餐厅，你拍过的那几道菜，我都记了。”

她愣了一下。

她发过那家餐厅的朋友圈，是三个月前的事。一共发了九张图，那几道菜是拼图里的一小部分。

他一张一张看过，记住了，然后来这里，一道一道试过，圈出来。

她想问他：你试了多少道？来了多少次？

但她没问。

服务员上菜的时候，她看着那些盘子，每一道都是她喜欢的那种口味——不是菜单上最贵的，也不是招牌，就是她会点的那种。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他在看她。

她说：“好吃。”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睛里的光软了一点。

——

吃完饭，他送她回公司。

到楼下，她没马上下车。

坐了几秒，她说：“沈暨。”

“嗯？”

“你下午干什么？”

他说：“回公司。”

“然后呢？”

他看着她。

她说：“晚上。”

他说：“等你下班。”

她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黑，但今天看着不那么冷了。像冬天的湖面，冰化了，底下有水在动。

她收回目光，推开车门。

下去之前，她说：“七点。”

他说：“好。”

她关上车门，往前走。

这次她没回头。

但她知道他一定在看她。

她走得很慢。

——

那天晚上七点，他的车准时停在楼下。

她上车，发现杯架上放着两杯新的咖啡。一杯喝了一半，一杯没动。

她端起那杯没动的，喝了一口。

温的。

不像早上那么热了，是那种可以在晚上喝的温。

她低头看了一眼杯身。

19:03。

她没说话。

车开出去，汇入夜晚的车流。车窗外面霓虹灯亮着，红的黄的，一盏一盏往后跑。

她看着窗外，忽然说：“沈暨。”

“嗯？”

“你今天几点下班的？”

他说：“五点。”

“从公司过来要多久？”

他说：“四十分钟。”

她算了算。五点下班，五点四十到这里，等到七点。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她又看了一眼杯身上的时间。19:03。

他买咖啡的时间，是六点半左右。

这一个多小时，他就在这儿等，等到六点半去买咖啡，然后继续等。

她没说话。

但手里的咖啡，握紧了一点。

——

到小区门口，车停下。

她没马上下车。

他看着前面，也没催她。

坐了很久。

久到车窗上起了雾。

她忽然说：“沈暨。”

“嗯？”

“你明天不用那么早来。”

他转过头，看着她。

她说：“七点四十就行。不用七点。”

他没说话。

她继续说：“咖啡也不用买那么早。凉了就不好喝了。”

他还是没说话。

她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转头看他。

他正看着她。

眼睛里那点光，比刚才又软了一点。

“妙言。”他说。

她等着。

“你是在心疼我？”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移开眼，看着前面。

“没有。”她说。

他看着她。

“就是……没必要。”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把她那边的空调风向调了一下，别对着她吹。

然后他说：“我知道。”

她转头看他。

他说：“但我想。”

她看着他的侧脸。

路灯从车窗外面照进来，在他脸上落了一片黄。他的眼睛看着前面，没看她。

但他说：“我想来，就来了。想等，就等了。想给你买咖啡，就买了。”

他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你让我来。”

她听着。

“是我自己想来。”

她没说话。

但她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看着前面了。

她在看他。

他转过脸来，对上她的目光。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谁都没躲。

过了几秒，她先移开眼。

推开车门，下去。

往前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回头。

他还坐在车里，没动。

她站在路灯底下，看了他几秒。

然后她走回去，弯腰，对着车窗里面说：

“沈暨。”

他看着她。

“你明天，”她说，“七点四十。”

他等着。

她说：“不用太早。”

他点头。

她直起身，往小区里走。

这次她没回头。

但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她站住了。

站了几秒，她转过身。

他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灯亮着。

她站在单元门口，远远地看着那两团光。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朝他挥了一下。

看不见他，但她知道他看得见。

挥完，她转身进楼。

——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都是他那句话：是我自己想来。

她想起他每天早上七点零三分的咖啡，想起他说的“从你站在窗边开始”，想起他今天等的那一小时二十分钟，想起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

但她脸上有点热。

她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第四天。

四天前，她还是一个人。一个人出门，一个人上班，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吃饭。

四天后，有个人每天早上在门口等她，每天中午问她吃了没有，每天晚上等她下班，每天在她熄灯之后才走。

他什么都没要。

就是对她好。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睡着之前，她想的是：明天早上七点四十，他会在。

——

第五天早上，七点四十。

她下楼。

他的车停在那儿，车窗落着。

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两杯咖啡，一杯喝了一半，一杯没动。

她端起那杯没动的，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

和每一天一样。

她转头看他。

他正看着她。

她说：“开车吧。”

他说：“好。”

车开出去。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她看了一眼，发现他今天换了一块表。

不是那块旧的。

是一块新的，黑色的表盘，简单的款式。

她没问。

但他自己说了。

“那块表，”他说，“是我爸送的。十八岁生日。”

她听着。

“戴了十四年。昨天坏了。”

她看着他的手。

他继续说：“今天换了一块。随便买的。”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块表，你戴了十四年？”

他说：“嗯。”

“为什么戴那么久？”

他顿了一下。

“我妈走之前送的。”

她愣住了。

她想起他前两天说的：我妈走的时候，我八岁。

十四年前，他十八岁。那块表，是父亲替母亲送的。

她看着他的侧脸。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前面。

但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了过去。

在他手上碰了一下。

就一下。

他转过头，看她。

她没看他，看着前面。

“开车。”她说，“看前面。”

他转过头，继续开车。

但她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她没说话。

但她的手，没缩回去。

就放在那儿，离他的手很近。

近到能感觉到他手上的温度。

——

到公司楼下，车停好。

她没急着下车。

坐了几秒，她说：“沈暨。”

“嗯？”

“晚上我做饭。”

他转过头，看着她。

她说：“你来吃。”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转头看他。

他正看着她，眼睛里那点光，比刚才亮了一点。

“好。”他说。

她点点头，推开车门，下去。

这次她没回头。

但她走得很快。

进电梯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在笑。

——

那天下午五点，她给他发消息：

【想吃什么？】

他回：

【都行。】

她：

【都行最难做。】

他回：

【你做的都行。】

她看着这行字，愣了几秒。

然后打了两个字：

【几点？】

他：

【六点到。】

她：

【好。】

把手机放下，她发现自己又在笑。

对面的实习生又看见了。

这次她没收。

——

五点四十，她到家。

换了衣服，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菜。

冰箱里有昨天买的菜，她挑了几样自己拿手的。番茄炒蛋、青椒肉丝、还有一个汤。

切番茄的时候，她想起他说的：你做的都行。

刀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切。

但嘴角一直弯着。

——

六点整，门铃响。

她擦了擦手，去开门。

他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两杯咖啡，一袋水果。

她看着那两杯咖啡，愣了一下。

“晚上喝咖啡？”

他说：“明天早上的。放冰箱，你明天热一下。”

她接过来，让开身。

他走进来，换了拖鞋——上次来的时候买的，灰色的，和他自己穿的那双一样。

她看着他走进厨房，系上围裙，站在水槽旁边。

“我来。”他说。

她站在旁边，看着他洗菜。

他洗得很慢，每一片叶子都翻过来冲一遍。

她忽然问：“你以前做过饭吗？”

他说：“做过。”

“做什么？”

他顿了一下，说：“泡面。”

她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抬头看她。

她收了笑，但嘴角还弯着。

“泡面不算做饭。”

他说：“所以现在学。”

她看着他。

他已经低下头，继续洗菜了。

但耳朵尖有一点红。

她看见了。

没说话。

但心里那个地方，又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