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顺着破旧的遮阳棚边缘滴落,砸在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泥点。林小满缩在便利店门口狭窄的屋檐下,廉价帆布鞋的鞋尖已经湿透,寒意顺着脚趾尖一路爬升,冻得她微微发抖。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被雨水洇湿、边缘已经起毛的打印纸,上面鲜红的“最后通牒”四个字像针一样扎着她的眼睛。
“林**,三天,就三天!再还不上那二十万,我们老板的手段你是知道的。”电话里那个沙哑的男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像毒蛇的信子舔过耳膜,“你那个躺在医院的老妈,可经不起折腾。”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忙音嘟嘟作响。林小满猛地闭上眼,把涌到眼眶的酸涩狠狠逼了回去。二十万,对她这个刚毕业、工作还没转正就被迫辞职照顾病母的人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催债人的话不是空穴来风,上周他们就在医院门口“偶遇”过她妈,吓得老人家差点心脏病发。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下亮起,是闺蜜陈晓晓发来的微信,一连串的感叹号几乎要冲破屏幕:【小满!救命稻草来了!!!快看这个!!!】
后面跟着一个链接,标题耸动:【高薪急聘!月入五十万!仅需陪伴一位特殊人士一个月!】
林小满的心猛地一跳,随即又沉了下去。又是这种骗局吧?她手指冰凉地点开链接,内容却出乎意料地简洁专业。一家名为“顾氏信托”的机构发布委托,寻找一位年龄在22-28岁之间、品貌端正、性格温和的女性,与委托人顾砚之先生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名义婚姻”,期间需同住一处,扮演好妻子角色。任务完成后,即可获得税后五十万元人民币酬劳。下方附有一个地址和预约时间:今晚八点,云顶私人会所VIP888。
五十万!不仅能还清债务,还能支付妈妈下一阶段的治疗费!巨大的诱惑像海妖的歌声,瞬间淹没了理智的堤岸。骗子?陷阱?她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林小满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她抹了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转身冲进了雨幕,朝着那个地址狂奔而去。
云顶私人会所坐落在城市最奢华的角落,巨大的水晶吊灯将金碧辉煌的大厅照得亮如白昼,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氛和雪茄的味道。穿着考究的侍者无声地穿梭,林小满一身湿透的廉价运动服和帆布鞋,像个误入异世界的流浪者,每一步都踩在厚软的地毯上,却感觉像走在刀尖。
推开厚重的VIP888包厢门,想象中的喧嚣并未出现。里面异常安静,只有舒缓的钢琴曲流淌。一个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的男人背对着门,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城市的璀璨夜景。他身形高大挺拔,肩线宽阔,仅仅是背影就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矜贵。
“顾先生,林**到了。”带路的侍者恭敬地通报。
男人转过身。
林小满呼吸一滞。灯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近乎完美的轮廓。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梁,薄唇的线条带着一丝天然的冷峻。这是一张足以让任何女人心跳加速的脸。然而,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却盛满了孩童般纯粹的好奇和毫不设防的天真。
“你就是小满姐姐吗?”顾砚之几步就跨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可他的表情却像幼儿园小朋友见到新老师一样兴奋,“晓晓姐姐说你会陪我玩!”
他凑得很近,林小满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气,和他成熟冷峻的外表形成诡异又强烈的反差。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喉咙有些发干:“顾…顾先生你好,我是林小满。”
“不要叫顾先生,叫砚之!”他皱了皱英挺的鼻子,似乎对这个称呼很不满意,随即又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露出洁白的牙齿,“小满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去领红本本呀?”
“领…领证?”林小满彻底懵了。虽然知道是名义婚姻,但这进度也太快了吧?而且对方这状态……她看着顾砚之那双清澈见底、毫无城府的眼睛,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熄灭。这哪是特殊人士?这分明就是个心智停留在孩童阶段的大孩子!一股强烈的负罪感涌了上来,她感觉自己像个趁人之危的骗子。
“对呀!结婚证!红色的!像奖状一样!”顾砚之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管家伯伯说,领了证,你就是我老婆了!我们就可以天天一起吃饭,一起玩拼图!我拼图可厉害了!”
他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地拉住林小满的手腕。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力气却不小。林小满被他拉着往外走,脑子一片混乱。五十万…妈妈的医药费…催债人的威胁…还有眼前这个漂亮得不像话,却像个大孩子一样的男人…
“顾先生…砚之,等等!”林小满试图挣扎,“我们是不是应该先谈谈细节?比如合同…”
“不要谈!”顾砚之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漂亮的眉毛微微蹙起,带着点委屈,“小满姐姐不喜欢和我玩吗?晓晓姐姐说你人很好的!”他像变戏法似的,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卡片,不由分说地塞进林小满手里,“给你!零花钱!管家伯伯说,老婆的零花钱要给很多很多!不够再问我要!”
那张卡片通体漆黑,触手冰凉,边缘镶嵌着一圈细密的金线,没有任何银行的标识,只有中央一个烫金的、繁复的家族徽记。林小满就算再没见过世面,也知道这绝非普通的银行卡。
她捏着这张沉甸甸的“零花钱”,看着眼前男人纯然信任的眼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愧疚和荒谬感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真的要为了五十万,去“骗”这样一个毫无防备的“傻子”吗?
“走嘛走嘛!”顾砚之见她不动,又轻轻晃了晃她的胳膊,语气带着撒娇的意味,“我们去领红本本!领完我们去吃冰淇淋!我请你吃最大份的!”
林小满看着他那张写满期待的脸,拒绝的话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雨夜的绝望,医院的催款单,催债人的威胁,还有妈妈苍白的脸…这些画面在她脑中飞速闪过。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
“……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我们去领证。”
顾砚之立刻欢呼起来,像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拉着她就往外跑,脚步轻快雀跃。
坐在加长版劳斯莱斯幻影的后座,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飞速倒退。林小满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冰冷的黑卡,又看看身边正兴致勃勃地用手指在车窗上画着幼稚涂鸦的顾砚之。他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又画了两个手拉手的小人,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车厢里弥漫着顶级皮革的淡淡香气和顾砚之身上干净的皂角味。林小满的心却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巨石。她忍不住想:这样一个心智不全的人,坐拥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财富,真的安全吗?他那个所谓的管家伯伯,还有那个信托机构…他们真的可靠吗?这五十万,会不会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车子平稳地驶向民政局的方向。顾砚之画完了小人,似乎觉得不满意,又用手掌胡乱抹掉,然后转过头,冲着林小满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至极的笑容。
“小满姐姐,”他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领完证,你就是我老婆了哦!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林小满看着他纯真的笑脸,心头那股不安却越来越浓。她捏紧了手中的黑卡,指尖冰凉。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傻子”,真的只是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吗?还是说,他才是那个最容易被人骗得骨头都不剩的……可怜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