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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妈开着借来的面包车,拉着我和岑宝回了老家。
“领证要户口本嘛,正好让晓晓看看以后的婚房。”
她推开一间朝南的卧室门,满脸邀功。
“妈特意找人重新刷的墙,地板也换了,你和岑宝住这间。”
我一脚迈进去。
这屋子我住了二十年。
墙上贴满了岑宝和晓晓的合影。
床头柜换了新的,窗帘也换了颜色。
我蹲下身系了系鞋带,顺便扫了一眼床脚。
新买的大床右前方短了一截,底下垫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
我伸手把它抽出来。
一个松木盒子,盖子已经压裂了
我盯着盒子上刻的两个字,岑鸢。
我妈在身后翻柜子找户口本,头也没回地搭了句话。
“哦那个啊,是你大姑姐的骨灰。”
“床脚差了点高度,正好顶上。”
“这孩子活着没享过福,死了还能留在家里陪着咱们,也算她的造化了。”
我蹲在地上,两只手捧着那个盒子。
盒子底部压出了深深的凹痕,边上全是灰和蟑螂屎。
我妈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弯腰从我手里拿过盒子。
“晓晓别介意啊。来来来,你跨一下这个床角。”
“老一辈人说踩着这东西过去,来年能生大胖小子。”
我没说话,甩开她的手去了卫生间。
洗手的时候,我看见马桶旁边搭着一块灰扑扑的布。
我扯下来抖开,一条白裙子。
是我生前攒了六个月工资买的。
我这辈子最贵的一件衣服。
买回来的当天被我妈骂了一顿,说我败家。
现在这条裙子皱成一团,上面全是黄色的水渍和黑色的霉斑。
我妈跟进来,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东西。
“这料子吸水好使,擦完马桶不掉毛,比外面卖的抹布强。”
我攥着那条裙子,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然后我把裙子甩在我妈脸上,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水桶。
脏水哗啦一声全泼在地砖上。
“你拿擦过马桶的东西给我洗手?”
“你是不是成心想让我得病?”
我妈被砸得退了两步,脸上的笑还挂着,嘴唇开始抖。
“晓晓,妈不是故意的,妈这就收拾。”
“收拾什么收拾?”
“你给我趴下去,一点一点擦干净。”
我妈愣了一瞬,挺直腰板。
“晓晓,妈再怎么说也是长辈......”
我立马往后退了一步,把手机掏出来开始拨号。
“那这婚不结了,我现在就叫车回去。”
我妈赵秀兰的脸瞬间变了,她一把抓住我的手。
“别别别,妈擦,妈这就擦。”
她撩起裤腿跪在地上。
两只手撑着地砖,弓着背一点一点把脏水往外推。
五十七岁的女人,脊背一节一节弯下去,膝盖磕在瓷砖上发出闷响。
我站在门口,低头看着她。
她擦地的姿势,跟我小时候被罚跪搓地板的姿势一模一样。
“快点擦。”
赵秀兰加快了手上的速度,擦完一片就把布拧干,再擦下一片。
我转身走出卫生间,路过卧室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床脚。
那个被压变形的松木盒子露出了一个角。
我蹲下去,把它推回床底,用脚尖踢了踢。
“我会来接你的。”
声音很轻,只有我自己听得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