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燕一永安十七年的春天,顾蘅芜入宫了。三月的京城柳絮如雪,
从永定门到紫禁城的十里长街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顾蘅芜坐在一顶四人抬的青帷小轿里,轿帘紧闭,她看不到外面的景象,
只能听到嘈杂的人声——有人在欢呼,有人在议论,有人在叫卖糖葫芦。轿子微微摇晃着,
像一只摇篮,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帕子上绣着一株蘅芜草,是她自己绣的,针脚细密,
绿意盎然。她今年十六岁。一个月前,她还是江南顾家的七**,
在苏州的宅子里读书、绣花、喂鱼、发呆。父亲顾明远是翰林院侍讲学士,从四品,
在京城为官,但家眷一直留在苏州。顾蘅芜从小在苏州长大,
只有五岁那年随母亲进京省亲时的一些模糊碎片——红墙、黄瓦、很长的巷子、很冷的冬天。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入宫。选秀的消息是正月里传到苏州的。
顾蘅芜的母亲柳氏接到京城的家书,看完之后脸色就变了。顾蘅芜当时正在院子里喂鱼,
柳氏把她叫进屋里,把信递给她。信是顾明远写的,措辞很正式,像一份公文:“今上降旨,
选秀女以充后宫。蘅芜年已及笄,才貌俱佳,当应选。此事关系家族荣辱,切不可懈怠。
”顾蘅芜看完信,沉默了很久。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在顾家,七**是出了名的安静。
她不争不抢,不吵不闹,读书读得好,绣花绣得好,脾气也好,家里的兄弟姐妹都喜欢她。
但所有人都知道,顾蘅芜的安静不是软弱,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深水,表面平静,
底下有暗流。“娘,我进宫之后,你们怎么办?”她问。柳氏愣了一下。她以为女儿会害怕,
会抗拒,会问她为什么要进宫、能不能不去。但顾蘅芜问的是“你们怎么办”。
“你爹在京城,会照应你的。”柳氏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你别怕。”“我不怕。
”顾蘅芜说,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娘,给我做几件新衣裳吧。进宫不能太寒酸。
”入宫的秀女一共三十六人,住在储秀宫的东西配殿里,由宫里的嬷嬷教习礼仪,
为期一个月。一个月后,由太后和皇后亲自选阅,中选的封位分,落选的遣返回家。
顾蘅芜被分在西配殿的第三间屋子里,同屋的是一个叫沈蘅芷的女孩,父亲是礼部侍郎,
从三品,比顾蘅芜的父亲高了半级。沈蘅芷长得漂亮,鹅蛋脸,柳叶眉,一双眼睛水汪汪的,
说话的时候声音软软的,像糯米团子。“你叫顾蘅芜?蘅芜的蘅,蘅芜的芜?
”沈蘅芷帮她铺床,一边铺一边问。“是。”“我叫沈蘅芷。
我们的名字里都有一个‘蘅’字,真是有缘。”沈蘅芷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个酒窝,
“你是哪里人?”“苏州。”“苏州好地方。我小时候跟父亲去过一次,住在拙政园旁边,
天天吃桂花糕,甜得我牙疼。”顾蘅芜被她的语气逗笑了。“苏州的桂花糕是不错,
但我觉得最好吃的是粽子糖。”“粽子糖?里面包粽子吗?”“不是。是一种糖,
做成粽子的形状,甜甜的,有一点桂花的香味。”“听起来就很好吃。
以后有机会你一定要带给我尝尝。”“好。”她们就这样认识了。在储秀宫的一个月里,
顾蘅芜和沈蘅芷成了好朋友。她们一起学礼仪,一起练走路,一起在院子里看花,
一起在夜里偷偷地说话。沈蘅芷是个话多的,什么都说——说她小时候的趣事,
说她喜欢的诗词,说她紧张的时候会咬指甲。顾蘅芜是个话少的,但她会听。
她听沈蘅芷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专注的光,让沈蘅芷觉得被重视、被珍惜。
“蘅芜,你说我们会选上吗?”有一天晚上,沈蘅芷躺在床上,在黑暗中问她。“不知道。
”“你怕不怕?”“不怕。”“我怕。”沈蘅芷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听说宫里很可怕。
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一不小心就会掉脑袋。”“不会的。”顾蘅芜说,
“我们只是小官的女儿,选上了也是低位的嫔妃,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们的。”“你说得对。
”沈蘅芷翻了个身,“蘅芜,要是我们俩都选上了,我们互相照应,好不好?”“好。
”选阅的那天是个晴天。三十六名秀女穿着统一的粉色衣裙,梳着统一的发髻,
在坤宁宫的大殿里站成两排。太后坐在正中的凤椅上,皇后坐在她右侧,皇帝——没有来。
据说皇帝龙体欠安,今年的选秀由太后和皇后全权处理。顾蘅芜站在第二排的第五个位置,
沈蘅芷站在她旁边。她能感觉到沈蘅芷的手在微微发抖,趁着没人注意,她悄悄地伸出手,
握了一下沈蘅芷的手指。沈蘅芷的手指冰凉,被她握住之后,慢慢地暖和了起来。
太后年纪大了,眼神不太好,看人的时候要眯着眼睛。她沿着两排秀女走了一遍,
在每个人面前停一停,看一看,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顾蘅芜面前的时候,她停下来。
“你叫什么?”“顾蘅芜。”“谁家的?”“翰林院侍讲学士顾明远之女。”“顾明远?
”太后想了想,“是那个写《江南赋》的顾明远?”“是。”顾蘅芜的心跳了一下。
她不知道太后居然知道父亲的文章。“嗯。眉眼像他。”太后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选阅的结果当天就出来了。三十六名秀女,中选的十二人。顾蘅芜中了,封了才人,
赐住长乐宫偏殿。沈蘅芷也中了,封了选侍,赐住永和宫偏殿。两个人站在储秀宫的院子里,
手里捧着各自的册封旨意,对视了一眼。“我们都在宫里了。”沈蘅芷说。“嗯。
”“说好了,互相照应。”“好。”顾蘅芜入宫后的第一年,过得还算平静。
长乐宫的主位是淑妃赵氏,赵氏出身显赫,父亲是当朝大学士赵文华,在朝中权势熏天。
赵氏入宫多年,深得皇帝宠爱,虽然没有子嗣,但位份高、家世好、手段也厉害,
在后宫中说一不二。顾蘅芜住在长乐宫的偏殿里,离淑妃的正殿不远,
但她尽量不去打扰淑妃。她每天的生活很有规律——早起给淑妃请安,回屋读书绣花,
午后小憩,傍晚在院子里散步,晚上早早地歇下。她不争宠,不出头,不结党,
不议论任何人。在后宫这个巨大的棋盘上,她只是一颗小小的、不起眼的棋子,
连被对手注意到的资格都没有。皇帝偶尔会来长乐宫。他来的时候,总是去淑妃的正殿,
很少踏足偏殿。顾蘅芜见过皇帝几次——远远地,在请安的时候,在宫道上偶然相遇的时候。
皇帝比她想象的要年轻,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眉目间有一种淡淡的倦意,
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他的眼睛很深,但不像那些意气风发的帝王,
倒像一个看透了太多事情的书生。有一次,皇帝从淑妃的正殿出来,路过偏殿的时候,
看到顾蘅芜在廊下绣花。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裳,乌发简单地挽了一个髻,插着一根银簪,
低着头,手指在绷架上飞快地穿梭。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把她白皙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皇帝停下来,看了她一眼。“你是新来的才人?”他问。
顾蘅芜抬起头,看到皇帝站在几步之外,身后跟着一群太监宫女。她赶紧放下绷架,
跪下行礼。“臣妾顾氏,参见皇上。”“起来吧。”皇帝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什么温度,
“你叫什么?”“顾蘅芜。”“蘅芜?”皇帝的嘴角动了一下,“蘅芜是一种草。
屈原《离骚》里说,‘畦留夷与揭车兮,杂杜衡与芳芷’。杜衡就是蘅芜。
”顾蘅芜有些惊讶。她没想到皇帝会知道蘅芜是什么,还知道它在《离骚》里的出处。
“皇上博学。”她说。“你读过《离骚》?”“读过一些。”“喜欢哪一句?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皇帝看了她一眼,
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太监们跟在他身后,
一行人消失在宫道的尽头。顾蘅芜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绣花的绷架,心跳得有些快。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皇帝看她的那一眼,和太后看她的那一眼不同。
太后看她是看她父亲的面子,皇帝看她,是看到了她自己。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回到屋里,她继续绣花。但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回放着皇帝站在廊下的样子——清瘦的面容,倦怠的眉目,
和那句“你读过《离骚》”。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皇帝只是随口一问,
就像他路过的时候随口问一句“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在后宫里,最危险的事情就是多想。
你多想一分,就多一分失望;你多期待一分,就多一分落空。但她还是把《离骚》翻了出来,
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的时候,
她在页边用铅笔轻轻地画了一条线。二永安十八年的秋天,后宫发生了一件大事。
淑妃赵氏怀孕了。消息传开的时候,整个后宫都震动了。皇帝登基十几年,后宫嫔妃不少,
但子嗣单薄,只有皇后所生的二皇子和德妃所生的大公主。淑妃入宫多年,一直没有身孕,
如今突然有了,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淑妃生下皇子,以赵家的势力,
太子的位置就要换人了。顾蘅芜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浇花。
她手里的水壶晃了一下,水洒在了鞋面上。“娘娘,您怎么了?”身边的宫女春杏问。
“没什么。”顾蘅芜稳住水壶,继续浇花,“淑妃娘娘有喜,是好事。你去准备一份贺礼,
明天我去给淑妃娘娘请安的时候带上。”“是。”第二天一早,顾蘅芜去正殿给淑妃请安。
淑妃斜靠在贵妃榻上,穿着一件宽松的杏黄色褙子,腹部微微隆起,
脸上带着一种矜持的、满足的笑容。她的贴身宫女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安胎药。
“臣妾给淑妃娘娘请安,恭喜娘娘。”顾蘅芜行了一个礼,
让春杏把贺礼呈上去——是一套亲手绣的婴儿肚兜和襁褓,用的是上好的软缎,
绣着五福捧寿的图案,针脚细密,颜色鲜亮。淑妃接过去看了看,点了点头。
“顾才人的手艺真好。这针线,宫里的绣娘都比不上。”“娘娘过奖了。臣妾的一点心意,
娘娘不嫌弃就好。”“不嫌弃。你有心了。”淑妃把肚兜递给宫女,端起安胎药喝了一口,
“顾才人,你入宫也一年多了吧?”“是,一年零三个月。”“嗯。一直安分守己,
本宫都看在眼里。”淑妃放下药碗,看着她,“你是个聪明人,知道在这后宫里,什么该做,
什么不该做。”“臣妾谨记娘娘教诲。”从正殿出来,顾蘅芜走在长乐宫的廊下,
脚步不疾不徐。春杏跟在后面,小声说:“娘娘,淑妃娘娘今天心情很好呢。
”“她当然心情好。”顾蘅芜说,“有了身孕,就有了指望。”“娘娘,
您什么时候也能有个小皇子就好了。”顾蘅芜没有回答。她走到偏殿门口,推开门,
走了进去。屋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她坐到窗前,拿起绷架,继续绣那幅没有完成的《百蝶图》。她的手很稳,针脚很密。
但她的心不在这里。淑妃怀孕之后,后宫的格局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皇后和淑妃之间的暗流涌动变得更加明显,其他嫔妃也纷纷站队——有的投靠皇后,
有的依附淑妃,有的左右逢源,有的隔岸观火。顾蘅芜选择了隔岸观火。
她继续过着她安静的日子,每天给淑妃请安,回屋读书绣花,不参与任何是非,
不议论任何人。她的存在感很低,
低到很多嫔妃甚至不知道长乐宫的偏殿里还住着一个顾才人。但皇帝知道。淑妃怀孕后,
皇帝来长乐宫的次数多了。他来的时候,会先在正殿陪淑妃坐一会儿,然后出来,
路过偏殿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跟顾蘅芜说几句话。“顾才人在做什么?”“回皇上,
在绣花。”“绣什么?”“《百蝶图》。”“百蝶?一百只蝴蝶?”“是。每一只都不一样。
”皇帝俯下身,看了看绷架上的图案。画稿上已经绣了三十多只蝴蝶,
每一只的翅膀花纹、颜色、姿态都不相同,有的振翅欲飞,有的敛翅休憩,有的在花间穿梭,
有的在叶上小憩。针法也各不相同——平针、套针、滚针、打籽绣、盘金绣,
每一种针法都用得恰到好处。“你的手真巧。”皇帝说。他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琴弦。
“皇上过奖了。”“不是过奖。我说的是实话。”他直起身来,看着她,“顾才人,
你入宫一年多了,朕很少来看你。你怨朕吗?”顾蘅芜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皇帝会问这样的问题。“不怨。”她说。“为什么?”“因为皇上有皇上的难处。
后宫嫔妃众多,皇上不能面面俱到。臣妾位份低微,不敢奢求圣恩。”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浅棕色的,干净的、安静的,像一潭没有波澜的秋水。
“你很懂事。”他说,“但有时候,太懂事了,也不是好事。”他没有解释这句话的意思,
转身走了。顾蘅芜站在窗前,手里拿着绷架,心乱如麻。
她不知道皇帝是什么意思——是在暗示她应该主动争宠?还是在说她太冷淡了?她想了很久,
想不明白。那天晚上,她坐在桌前,对着一盏孤灯,写了一首诗。写完之后,她看了看,
觉得写得太直白了,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里。春杏捡起来,展开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那首诗只有四句:“承恩不在貌,教妾若为容。独夜三更月,空庭一树桐。
”三永安十八年冬天,淑妃小产了。事情发生得很突然。那天夜里,
长乐宫正殿忽然乱成了一团,太监宫女们跑来跑去,有人在叫太医,有人在喊娘娘,
有人在哭。顾蘅芜被吵醒了,披衣坐起来,听到隔壁正殿里传来淑妃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怎么了?”她问春杏。春杏刚从外面跑回来,脸色煞白。“淑妃娘娘……小产了。太医说,
是有人在她的安胎药里下了东西。”顾蘅芜的手在被子下面攥紧了。“下了什么?”“红花。
大剂量的红花。太医说,孩子保不住了。”顾蘅芜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窗外的风声很大,呜呜的,像有人在哭。她听到正殿里的哭喊声渐渐小了,
变成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
然后是太监的脚步声、太医的说话声、宫女的低泣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
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她没有去正殿。这个时候去,不是关心,是添乱。她只是坐在床上,
听着窗外的风声,一夜没有合眼。第二天一早,消息传遍了后宫。淑妃小产,经太医查验,
安胎药中被掺入了大量的红花。负责煎药的宫女被带走审问,
当天就招了——她说是一个叫翠儿的宫女指使她的,翠儿是皇后宫里的人。矛头指向了皇后。
皇帝震怒,下令严查。但事情很快变得复杂起来——翠儿在被审问的第三天夜里暴毙了,
据说是畏罪自尽。死无对证,案子查不下去了。皇后的嫌疑洗不清,但也没有确凿的证据。
淑妃的母家赵氏一族在朝中弹劾皇后,要求废后;皇后母家也不甘示弱,说淑妃栽赃陷害。
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皇帝焦头烂额,最后各打五十大板——皇后罚俸一年,淑妃晋为贵妃,
算是补偿。但孩子没有了。淑妃——不,淑贵妃的孩子没有了。那段时间,
长乐宫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淑贵妃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瘦了一大圈,
脸上的脂粉都遮不住眼下的青黑。她不再见客,连每日的请安都免了。
顾蘅芜每天还是去正殿门口站一站,问一句“淑贵妃娘娘安”,
宫女出来回一句“娘娘说不用请安了,顾才人回去吧”,她就转身走了。有一天,
她在宫道上遇到了沈蘅芷。沈蘅芷比入宫的时候瘦了一些,下巴变尖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她看到顾蘅芜,快步走过来,拉住了她的手。“蘅芜,你没事吧?”“我没事。你呢?
”“我也没事。但我听说——”沈蘅芷压低了声音,“淑贵妃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一些。”“你说,到底是谁干的?是皇后吗?”“不知道。”顾蘅芜的声音很平静,
“这种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沈蘅芷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蘅芜,你太小心了。
有时候,太小心了,反而会让人觉得你好欺负。”“我不是小心。我是知道自己的分量。
一颗棋子,不该去猜棋手的想法。”沈蘅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我不问了。”她们在宫道上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就各自散了。顾蘅芜回到长乐宫,
在偏殿里坐了一下午,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那天夜里,皇帝来了长乐宫。
他没有去正殿看淑贵妃,而是直接来了偏殿。太监在门口通报的时候,顾蘅芜正在灯下看书,
听到“皇上驾到”四个字,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她赶紧起身,整了整衣裳和发髻,
迎到门口跪下。“臣妾恭迎皇上。”皇帝走进来,摆了摆手,示意她起来。他在椅子上坐下,
看了看屋子里的陈设——简朴的桌椅,干净的床铺,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
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旁边放着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你在看什么书?”他问。
“《庄子》。”“喜欢庄子?”“喜欢。他看得透,想得开。”“看得透,
想得开——”皇帝重复了一遍,苦笑了一下,“朕要是能像庄子一样想得开就好了。
”顾蘅芜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来没有见过皇帝这个样子——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子,不是那个威严冷漠的帝王,
而是一个疲惫的、无奈的、被世事所困的普通人。“皇上,您……要不要喝杯茶?”她问。
“好。”她去泡了一杯茶。茶是普通的龙井,杯子是普通的白瓷杯,但在灯下,
茶汤的颜色很好看,清亮的、浅金色的,像秋天的阳光。她双手捧着茶杯,递到皇帝面前。
皇帝接过来,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桌上。“淑贵妃的事,你知道多少?”他问。
“臣妾只知道淑贵妃娘娘小产了,其他的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顾蘅芜沉默了一会儿。“不敢说。”皇帝看着她,目光里没有责怪,
只有一种深深的、疲倦的了然。“你是个聪明人。”他说,“但你知道,在这后宫里,
聪明人往往活不长。”“臣妾不是聪明,臣妾只是——害怕。”“怕什么?”“怕说错话。
怕做错事。怕惹了不该惹的人。怕——”她停了一下,“怕像淑贵妃娘娘一样,
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还不知道是谁夺走的。”皇帝沉默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
一下,一下,一下,像钟摆。“顾才人,”他说,“朕问你一个问题。”“皇上请问。
”“你觉得,淑贵妃的孩子,是谁害的?”顾蘅芜的心跳停了一拍。这个问题,她不敢回答,
也不能回答。但皇帝在问她,她不能不回答。“臣妾……不知道。”她说。“是真的不知道,
还是不敢说?”“不敢说。”她重复了刚才的回答。“朕命令你说。”顾蘅芜跪了下来。
她的膝盖磕在冰冷的砖地上,疼得她皱了皱眉,但她没有出声。“皇上,”她说,
“臣妾位份低微,不知道的事情不敢妄言。
但臣妾知道一件事——不管是谁害了淑贵妃娘娘的孩子,最痛心的,是皇上。
”皇帝没有说话。“皇上失去了一个孩子,臣妾知道您难过。但您不能表现出来,
因为您是皇上。您要在朝堂上处理大臣们的争执,要在后宫里安抚嫔妃们的情绪,
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做您的太平天子。”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但您不需要在臣妾面前装。臣妾这里没有别人,只有一盏灯、一杯茶、一本书。
您想说什么,就说;想沉默,就沉默。臣妾不会告诉任何人。”皇帝坐在椅子上,
看着她跪在地上的身影。灯影摇红,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
像两把小扇子。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石子投进了深潭,
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起来。”皇帝说,“地上凉。”顾蘅芜站起来,腿有些麻,
晃了一下,扶住了桌沿。皇帝没有再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很长时间。
顾蘅芜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屋子里的油灯快要燃尽了,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
火光忽明忽暗的,像在呼吸。“顾才人,”皇帝终于开口了,
“你知道朕为什么今晚来你这里吗?”“臣妾不知。”“因为你的偏殿,
是整个长乐宫最安静的地方。”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从窗外灌进来,
吹灭了桌上的油灯。屋子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
“淑贵妃的正殿里太吵了。有哭声,有骂声,有告状声,有求情声。每一个人都在说话,
但没有一个人说的是朕想听的。”他转过身,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眶微红,嘴唇干裂,整个人看起来憔悴而疲惫。“朕想听的,
不是谁对谁错,不是谁害了谁。朕想听的,是一个人跟朕说——‘皇上,您难过就难过吧,
不用忍着。’”顾蘅芜的眼眶热了。她走到皇帝面前,轻轻地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皇帝的手很凉,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批阅奏章留下的。
“皇上,”她说,“您难过就难过吧。不用忍着。”皇帝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他的手很大,她的手很小,但在月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