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宗地界,一处背靠矮山的平缓之地,简陋的营寨依势而建。
数百义军士卒或坐或卧,神情萎靡,擦拭着手中刃口卷曲的兵器。
连日与那些力大莫名的黄巾贼众缠斗,虽未大败,却似钝刀割肉,一点点消磨着所有人的精气神。
中军帐内,气氛更为凝滞。
刘备眉峰紧锁,盯着案上几柄刃口崩裂的环首刀,沉默不语。这些兵器的损毁速度,远超常理。
关羽静立一侧,凤目微阖。
张飞则按捺不住焦躁,在帐内来回踱步,最终忍不住抱怨:“大哥!真真是邪性!那些贼子莫非是铜浇铁铸的?俺的蛇矛竟也崩了刃!弟兄们的刀枪更是不济,砍劈几下便如废铁一般!再这般下去,仗没打完,俺们先成了没牙的老虎,任人宰割!”
刘备抬手,止住张飞的话头:“三弟,稍安勿躁。此非寻常战事,贼人确有诡异之处。我军士卒亦常感莫名虚乏,非力战之疲,倒像是精气被什么东西暗中蚀耗了一般。”
他叹了口气,忧心忡忡,“长此以往,军心涣散,恐生大患。”
此时帐外传来一阵轻微骚动,一名亲卫快步而入,单膝跪地禀道:“主公,营外来了一人,形貌甚是奇特,不似凡俗。他直言能解我军士卒疲敝、兵器易损之困!”
刘备眼底闪过一抹惊诧,与关张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哦?速请入帐。”
帐帘掀开,一人步入。
来人身形挺拔,裹着一身材质奇异的黯淡星纹服饰,周身一股迥异于此间天地的清冷气度。
正是墨尘。
他目光在帐内三人身上一扫而过,又在关羽、张飞身上略作停留。
在他眼中,这二人气血磅礴,如烘炉燃烧,然而灵魂与肉身之上,皆缠绕着一道金色锁链,锁链上铭刻着细密的天道符文,深深嵌入他们的命格深处,压制着本可冲霄而起的锋芒。
墨尘心中暗叹:“可惜,明珠蒙尘,命锁加身。”
最后目光落于居中那位面庞仁厚、双耳垂肩的将领身上。
他并未依俗行礼,而是开门见山:“我循气而至。此间有一股气,仁厚坚韧,温润如未琢之玉,当为此军核心。然此气周遭,晦暗纠缠,血煞之中隐透阴邪,如跗骨之蛆,蚀人精气,损人兵甲。若放任不管,此军必溃。”
关羽凤目倏然睁开,精光乍现,按刀之手微微收紧。
张飞环眼一瞪,当即踏前一步,声如闷雷:“哪来的酸丁!在此故弄玄虚,胡言乱语。大哥,休要听他放——!”
话未说完,刘备已抬手制止二人,他起身,对着墨尘郑重一揖,态度极为诚恳:“备,正是此军主事。先生所言,句句切中要害!恳请先生指点迷津!”
刘备敏锐的直觉告诉他,眼前之人绝非等闲。
墨尘微微颔首,对刘备的礼遇并未表现出受宠若惊,他的注意力更多集中于感知帐内残留的气息。
他缓步走向那名亲卫,目光落于其腰间佩刀之上。
“此刀,可否一观?”
亲卫望向刘备,得首肯后,解下刀双手奉上。
墨尘握住刀柄,指尖拂过那锈迹斑斑且隐有黑气的刀身。闭目凝神片刻,旋即睁眼,眸中了然。
“非尔等不力,亦非兵甲不勤。”
他抬起刀,让帐内众人皆能看清,“尔等所敌,非寻常叛匪。其力源自阴邪,乃蚀骨魔气。此气歹毒,不仅能侵蚀人之气血筋骨,致久战疲敝,更能污损凡铁,坏其金性,使之脆弱易折。”
此言一出,如惊雷炸响帐中!刘备等人虽觉黄巾诡异,却从未敢往魔字去想!
“先生,此言当真?”刘备背后泛起寒意。
墨尘不再多言,指尖一缕清辉流淌,凌空轻抚刀身。那厚重的锈迹与魔气,竟寸寸龟裂,随即剥落飞散,露出其下寒光凛冽的金属本体。
随着一声灼蚀之音响起,最后一缕黑气彻底消散。
待他指尖离开,那柄原本破旧不堪的环首刀已焕然一新!
刀身光洁如镜,寒芒流转,更透出一股专克邪秽的庚金气息!
“此乃《砺兵诀》,可涤荡魔气,暂赋凡兵破邪之能。”
墨尘将刀递还。
“让俺瞧瞧!”
张飞性急,一个箭步上前,几乎是夺过那刀。他掂量两下,忽地挥刀向帐中一支包铁灯架!
嚓!
一声轻响,灯架一角应声而落,断面光滑如镜,竟无丝毫滞涩!
张飞倒吸一口凉气,瞪大眼睛看着手中脱胎换骨般的兵刃,又猛地抬头看向墨尘,脸上是满满的震撼与折服,“神乎其技!真他娘的神乎其技!先生!你这法术忒厉害了!能教俺不?”
关羽面色凝重上前,从张飞手中接过刀,指尖轻弹刀锋,其声清越悠长,如龙吟浅啸。
他细细感受着那股沛然锋锐的气息,凤目中闪过极大的震撼,最终对刘备沉声道:“大哥,此刃已非凡铁。其锋锐之意,关某生平仅见。这位先生,乃身怀真神通之人。”
刘备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他再次对墨尘深深一揖,语气无比恭敬:“先生真乃神人也!备,代全军将士,拜谢先生援手之恩!敢问先生尊姓大名?日后若有差遣,备万死不辞!”
“墨尘。”
他坦然受礼,目光平静地看向刘备,“你欲以仁德拯此乱世,此志可嘉。然,魔道已现,非常之世,行常道无异于抱薪救火。仁德如水,可润泽万物,然水难涤深垢,难焚秽恶。欲破此魔劫,需引九天雷霆,需燃焚世烈火。”
他顿了顿,“我之道,与你不同。吾乃霸道,以力破巧,以效为先,斩邪除魔,涤荡寰宇。今日缘至此,可为君暂砺兵锋。至于前路如何,且行且看。”
刘备闻言,震撼于霸道之说的凌厉决绝,更灼烧着对眼前力量的极致渴望。乱世当前,魔劫汹汹,任何一丝可能扭转局面的力量都值得他付出任何代价。
他再次整理衣冠,深深一揖:“先生之言,如雷贯耳,备虽愚钝,亦知此乃破局之言。先生之能,备亲眼所见,实非人力所能及。”
他抬起头,目光炽热:“备,斗胆恳请先生屈尊暂留。不敢以俗务相扰,只愿先生能坐镇军中,使将士有所依仗,邪魔有所忌惮。若蒙先生不弃,偶示方略,则备与三军将士,幸甚至哉!”
墨尘静立不语,眼中映照着刘备的期盼。而后神识微动,再次清晰感知到那股温润坚韧的仁德之气。
心中思量着,此气在乱世宛如明灯,正是观察此界天道与人道如何纠缠、因何扭曲的绝佳样本。于此浊世,观此仁者如何行路,本身便是印证大道的一重关隘。
默然数息后,他方淡然开口:“可。”
刘备脸上瞬间涌起巨大的欣喜,但他看懂了墨尘眼中的探究之意,那喜悦便倏然凝住。他明白了,眼前这位高人,与他绝非同道。
他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再次拱手:“备,谨遵先生之意。能得先生坐镇,乃备之幸,全军之幸。日后,有劳先生了。”
墨尘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他的神识再次扫过关、张二人身上那虚幻的金色锁链,最终落在刘备身上。
令他最为在意的,并非刘备的仁德本身,而是这仁德之气与此界天命枷锁产生的微妙反应。
他清晰地看到,关羽、张飞周身的无形枷锁,被仁德之气浸润后有隐隐松动的迹象。
“枷锁因仁德而异动,这绝非巧合。”
墨尘心中了然,留下来近距离观察这仁德之气如何与天命枷锁抗衡,也是洞察此界最快的方式。
至于刘备将他视为同道还是异类,他并不在乎。他留在此地,如同一位医者留在病人身边,只为观察病灶的演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