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还萦绕在鼻尖,手臂上敷料的触感时刻提醒着沈听雨昨晚的狼狈。但她此刻坐在书房的电脑前,神情异常平静。
屏幕上是林薇发来的加密文件包,标题赫然写着“沈氏集团股权及债务结构分析”。
沈听雨点开,一行行数据映入眼帘。三年前濒临破产的沈氏,在顾氏注资后确实起死回生,但代价是她从未细究过的。
顾氏资本以“战略投资”名义,持有沈氏42%的股份,是仅次于她父亲沈建斌的第二大股东。更触目惊心的是那份附加协议:若沈听雨与顾衍之婚姻关系终止,顾氏有权以原始投资额的三倍价格,强制收购沈建斌及其关联方持有的全部股权。
这意味着,如果她离婚,父亲将彻底失去一手创办的企业。
沈听雨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她一直知道这场婚姻是交易,却不知条款如此苛刻。父亲当年签下这份协议时,该是怎样的绝望?
手机震动,是林薇的电话。
“看完了?”林薇声音严肃。
“嗯。”沈听雨轻声道,“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
“听雨,我知道你想离开顾衍之,但现在不是时候。”林薇劝道,“沈氏刚刚步入正轨,如果顾氏撤资或者强制收购,你爸承受不起这个打击。”
沈听雨走到窗前。晨曦中的城市正在苏醒,而她感觉自己像被困在琥珀里的昆虫,看似光鲜,实则动弹不得。
“薇薇,”她忽然问,“如果我能让顾衍之主动提出离婚呢?”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什么意思?”
“协议只约束我方行为导致的婚姻终止。”沈听雨目光沉静,“如果是顾衍之主动结束婚姻,条款就不生效,对不对?”
林薇倒吸一口凉气:“你是想……逼他离婚?听雨,这太冒险了!顾衍之那种人,怎么可能轻易放手?”
“不试试怎么知道。”沈听雨转身,目光落在书桌角落那个上了锁的抽屉上。
那里藏着她最后的底气——母亲去世前留给她的一个小型信托基金。母亲出身江南刺绣世家,那笔钱是外婆留下的传家宝变卖所得,足够她安稳度过余生。
只是动用那笔钱,意味着与父亲彻底决裂。当年父亲再娶,父女关系就已破裂,若她再动用母亲遗产离开顾家……
沈听雨握紧手机:“帮我找个靠谱的律师,我要咨询离婚细节。”
“听雨!”
“就当是未雨绸缪。”她语气坚定,“我需要知道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挂断电话后,沈听雨打开那个上锁的抽屉。里面除信托文件外,还有一本厚厚的素描本。
她翻开第一页。纸上是用铅笔淡淡勾勒的侧影,线条青涩,日期是八年前。那时她刚考上美院,在某个商业论坛做志愿者,第一次见到作为嘉宾发言的顾衍之。
年轻的企业家站在聚光灯下,侃侃而谈,自信从容。那一刻的心动,真实而纯粹。
她一页页翻过,素描变成水彩,变成油画。画中人始终是顾衍之——开会时的他,沉思时的他,甚至偶尔疲惫时的他。三年前结婚后,她再没画过。
直到最后一页,是前几天深夜完成的:男人站在阴影里,轮廓冷硬,眼神疏离。画名只有一个字——《客》。
是啊,结婚三年,他们始终是彼此生命里的客人。客气,陌生,从不住进对方心里。
沈听雨合上画册,放进抽屉最底层。有些梦,该醒了。
厨房里,她像往常一样准备早餐。砂锅里的粥咕嘟冒着泡,药香四溢。但今天,她多做了一个步骤——将一张手写药方压在糖罐下。
七点整,顾衍之准时进门。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手怎么样?”他脱下外套,随口问。
“好多了。”沈听雨盛粥,“按时换药就行。”
顾衍之在餐桌前坐下,视线扫过她裹着纱布的手臂,眉头微蹙:“今天的家宴,你不用去了。”
沈听雨动作一顿:“爷爷那边……”
“我会解释。”他语气不容置疑,“在家休息。”
她没坚持,将粥碗推到他面前:“这是最后一顿了。”
顾衍之拿勺子的手停在半空:“什么?”
“药粥。”沈听雨平静地说,“配方我写下来了,在糖罐下面。以后让厨师按方子做,效果一样。”
顾衍之盯着她,眼神锐利:“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听雨迎上他的目光,“顾太太该做的,我都做了。以后,我想做点自己的事。”
餐厅里一片死寂。
顾衍之放下勺子,靠向椅背。这是他审视谈判对手时常有的姿态。
“说清楚。”
“我报名了一个艺术修复的课程。”沈听雨说,“下周开始,每周三天下午要去美院上课。”
这是真话,但不是全部。课程确实报了名,但更重要的是,她要开始为自己铺后路。艺术修复是她大学时的专业,也是她唯一擅长的领域。
顾衍之的手指在桌上轻敲两下:“顾太太不需要工作。”
“我需要。”沈听雨第一次反驳他,“顾太太是身份,沈听雨是人。是人,就需要有价值感。”
“价值感?”顾衍之嗤笑,“顾家少奶奶的身份给不了你价值感?”
“如果这个身份的意义只是做个合格的替身,”沈听雨轻声说,“那确实给不了。”
“沈听雨!”顾衍之猛地拍桌而起,“注意你的言辞!”
碗碟震动,粥洒了出来,在桌布上洇开深色痕迹。
沈听雨看着那片污渍,忽然觉得很可笑。三年了,这是顾衍之第一次对她发火,却是因为她不想再当替身。
她站起身,抽纸巾擦拭桌面。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
“课程我已经报了名。”她边擦边说,“如果顾家觉得丢人,我可以对外说是兴趣爱好。”
顾衍之盯着她,胸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但最终,他只是冷冷道:“随你。”
说完,转身就走。大门被摔得震天响。
沈听雨停下动作,看着满桌狼藉,慢慢坐下。手在抖,但她强迫自己扬起嘴角。
第一步,成了。
接下来一整天,她都待在书房。先联系美院确认课程安排,又约见林薇介绍的律师下午茶叙。做完这些,她开始整理衣帽间。
那几排温晚晴风格的衣裙被尽数取下,打包放进储物箱。衣帽间瞬间空了一半。
最后,她拿起那本药膳食谱。书页已经翻旧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笔记——顾衍之的口味偏好,他胃病发作时的症状,每种药材的效用……
三年心血,一朝放手。
沈听雨闭了闭眼,将食谱扔进垃圾桶。有些习惯,戒掉会痛,但必须戒。
傍晚,顾衍之没回来。沈听雨乐得清静,简单吃了晚餐,继续完善她的“逃离计划”。
信托基金的钱不能轻易动用,那是最后的保障。当务之急是有一份属于自己的收入。她联系了几个相熟的艺术品经纪人,询问接私活的可能性。以她的专业水准,做文物修复或艺术品鉴定收入不菲,只是需要人脉。
忙到深夜,手机亮起,是顾衍之的短信:「明天爷爷寿宴,准时到。」
言简意赅,是他一贯的风格。
沈听雨没回复,熄屏睡觉。黑暗中,她抚摸着手臂上的纱布,告诉自己: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为顾衍之受伤。
第二天下午,沈听雨精心打扮。这次她没选温婉系,而是一身宝蓝色西装套裙,干练利落,妆容也比平日明艳几分。
到老宅时,宴会已经开场。顾衍之正在招待客人,看到她时明显愣了一下。
沈听雨径直走向顾老爷子:“爷爷,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听雨来了。”老爷子很高兴,拉着她的手,“今天这身好看,精神!”
不少宾客投来惊艳的目光。三年了,沈听雨第一次以如此鲜明的形象出现,不再是温晚晴的模糊影子。
温晚晴今天也在,穿着素雅的珍珠白旗袍,站在顾衍之身边,依旧是一道风景。看到沈听雨时,她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自然。
“听雨今天真漂亮。”她笑着上前,“这身风格很适合你,和以前很不一样呢。”
话里有话,暗示沈听雨刻意改变形象。
沈听雨微笑回应:“人总要向前看,温**说是不是?”
温晚晴被噎了一下,勉强笑笑。
寿宴正式开始,顾衍之作为长孙致辞。他说话时,温晚晴始终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姿态亲昵。宾客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沈听雨坐在主桌,安静用餐。偶尔抬头,总能撞上顾衍之探究的目光。她坦然回视,不闪不避。
宴席过半,温晚晴起身敬酒。走到沈听雨身边时,她“不小心”踉跄了一下,杯中红酒眼看就要泼向沈听雨——
一只手稳稳扶住温晚晴,另一只手及时挡在沈听雨身前。
是顾衍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