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在御书房站稳了脚跟。
我把自己伪装得很好。
一个沉默寡言,手脚麻利,但又有点笨拙,上不了台面的小太监。
会因为皇帝的一句夸奖而受宠若惊。
也会因为打碎一个杯子而吓得魂不附体。
这正是他们希望看到的,一个奴才该有的样子。
萧若对我,似乎也渐渐放下了戒心。
她不再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看我,有时批阅奏折累了,甚至会跟我闲聊两句。
问我家乡在哪,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都用一套早就编好的说辞,滴水不漏地回答。
她大概是觉得,我这样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可怜虫,对她构不成任何威胁,反而能让她找到一点点皇帝的威严。
而丞相陈嵩,则彻底把我当成了空气。
或者说,是一件可以随意摆弄的家具。
他来御书房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态度也越来越嚣张。
当着萧若的面,对我呼来喝去,是家常便饭。
“那个谁,给老夫倒茶。”
“小辞子,老夫的披风,拿去熏熏香。”
有时候,他甚至会故意刁难。
比如,让我在一炷香之内,抄完一份几十页的公文。
我当然抄不完。
然后他就会当着萧若的面,对我大加斥责,说我蠢笨如猪,不堪大用。
指桑骂槐,骂的是我,打的却是皇帝的脸。
“陛下,您看看,这就是您身边的人。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如何能辅佐陛下,处理军国大事?”
每到这时,萧若的脸色都很难看。
但我总是在她发作之前,就跪下来请罪,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是奴才愚笨,请陛下责罚,请丞相大人责罚。”
我越是卑微,陈嵩就越是得意。
萧若也就越是憋屈。
她想保我,却又找不到发作的理由。
毕竟,我真的“犯错”了。
我知道,她在等一个机会。
我也在等。
等一个让陈嵩,把自己的脖子,主动伸到我刀口下的机会。
今天,机会来了。
外面下着大雨。
陈嵩踏着一路泥水,走进了御书房。
他今天的心情似乎很不好,一张老脸拉得老长。
一进来,就把一本奏折狠狠摔在萧若的面前。
“陛下!户部尚书张谦,贪赃枉法,克扣军饷,证据确凿!您看看!”
萧若拿起奏折,越看脸色越白。
户部尚书张谦,是她好不容易才提拔起来的人,是她在朝中为数不多的心腹。
“这不可能……张爱卿为人正直,怎么会……”
“正直?”陈嵩冷笑,“陛下,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些,都是从他府上搜出来的账本,还有他和北境叛军的来往书信!铁证如山!”
萧若的身体晃了晃,几乎坐不稳。
我知道,这是陈嵩的栽赃陷害。
目的,就是要剪除萧若的羽翼。
“陛下,张谦身为朝廷命官,却与叛军勾结,罪同谋逆!按律,当满门抄斩!还请陛下降旨!”
陈嵩咄咄逼人,根本不给萧若任何思考的机会。
萧若嘴唇都在发抖,她想反驳,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证据,摆在面前。
她知道是假的,但她没有办法证明。
陈嵩要的,就是逼她亲手杀死自己的心腹。
诛心,莫过于此。
整个御书房,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陈嵩看着萧若痛苦挣扎的样子,脸上露出快意的神色。
他似乎觉得还不够。
他转过头,看到了站在角落里的我。
“小辞子。”
我躬身,“奴才在。”
“过来。”
我低着头,走到他面前。
他抬起脚,那双沾满了外面泥水的官靴,就这么大大咧咧地伸到了我的面前。
靴子上,黄色的泥浆混着雨水,肮脏不堪。
“老夫的鞋,脏了。”
他看着我,居高临下,用一种命令的语气说。
“给老夫,舔干净。”
轰的一声。
我感觉脑子里有根弦,断了。
整个御书房,落针可闻。
玉竹和王振,都吓得屏住了呼吸。
萧若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陈嵩!你放肆!”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丞相的名讳。
陈嵩却毫不在意,甚至都没有回头看她。
他只是盯着我,嘴角挂着残忍的微笑。
“怎么,不愿意?一个阉人,能舔老夫的鞋,是你的福气。”
他在羞辱我。
更是在用最极端的方式,羞辱御座上的女皇帝。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皇帝的人,在他陈嵩面前,就是一条可以随意作践的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的身上。
他们在等。
等我跪下去,像条狗一样,伸出舌头。
我缓缓地,抬起了头。
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怯懦和惶恐。
我看着他,很平静。
甚至,还笑了笑。
“丞相大人。”
我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
“您的鞋,确实脏了。”
陈嵩以为我服软了,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知道脏了,还不快点?”
我摇了摇头。
“太脏了,我怕硌着牙。”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陈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说什么?”
我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着他那双因为震惊而瞪大的眼睛。
“我说,你的鞋,不配。”
“你一个当朝宰相,不想着怎么辅佐君王,安国兴邦,却把心思都用在党同伐异,欺压君主,羞辱同僚上。”
“你的心,比你这双鞋,要脏得多。”
“所以,这鞋,我不擦。”
“想擦,你自己跪下来,用你的脸去蹭,或许能干净一点。”
我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整个御书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我这番大逆不道的话,惊得魂飞魄散。
一个太监,一个最低贱的奴才。
竟然,敢当面顶撞,不,是辱骂当朝丞相!
萧若也惊呆了,她张着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陈嵩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酱紫色。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你……你这个狗奴才!你反了!反了!”
他终于爆发了,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嘶吼着。
“来人!给咱家把他拖出去!乱棍打死!乱棍打死!”
门外的侍卫冲了进来。
但我没动。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丞相,别喊了。”
“你以为,他们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我说完,轻轻拍了拍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