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箱拉得呼呼作响,赤红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炉中的那截人腿骨。
“火不够旺!这骨头在阴土里埋了十年,阴气太重,烧不透!”
独眼老头满头大汗,手里拼命以此生最快的手速拉动风箱,那只独眼惊恐地瞟向门外。
大街上,那团黑雾裹挟的妖僧正一步步逼近。它似乎闻到了什么绝世美味,原本僵硬的脖颈咔吧一声转了过来,那双翻白的眼珠死死锁定了李贺——或者说,锁定了李贺还在淌血的嘴角。
“怨气冲天……它想要我的命。”
李贺扶着门框,身形摇摇欲坠,可那双眸子却亮得骇人。他甚至还有闲心点评了一句,“可惜,步法太乱,像只没头的苍蝇。”
“先生!都什么时候了!”
阿砚急得直跺脚,他随手抄起一把打造棺材用的铁斧,浑身哆嗦地挡在李贺身前,“老伯,还要多久?!”
“一刻钟!至少还要一刻钟把骨油逼出来,否则墨汁渗不进去!”老头吼道。
“来不及了。”
李贺盯着那妖僧。
就在这一瞬,那妖僧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野兽的低吼,双腿猛地蹬地。
砰!
青石板路面瞬间龟裂,那一团黑雾如炮弹般直冲“鬼斧阁”而来!
“啊——!”
独眼老头吓得手一抖,风箱差点脱手。
“拉你的风箱!”
李贺厉喝一声,原本虚弱的声音竟在此刻爆发出一股金石之音。
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阿砚,不退反进,迎着那扑面而来的腥臭黑风,右手猛地探入袖中,抓出了一把平日里用来醒神的——朱砂粉。
“以血为引,朱砂开路!”
噗!
李贺一口鲜血喷在那把朱砂上,猛地向空中一扬。
漫天血红粉末炸开。
那妖僧一头撞进红雾中,原本狰狞的动作竟是一滞,皮肤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像是滚油泼进了雪地。
“吼——!”妖僧痛苦地捂住脸,黑雾剧烈翻滚。
“快!还有什么能烧的!”李贺回头怒吼,那一头半黑半白的头发在热浪中狂舞。
独眼老头看着炉火中仅仅只是表面微焦的腿骨,一咬牙,转身踢翻了旁边的桐油罐子。
哗啦!
半罐子桐油泼进炉膛。
轰!
火焰瞬间从赤红变成了诡异的蓝紫色,火苗窜起三丈高,险些燎着了门楣。那截人腿骨在烈火与桐油的烹炸下,终于发出“噼啪”一声脆响,表面迅速裂开细密的纹路,那是骨髓被炼化的征兆。
“成了吗?!”阿砚哭喊着问。
“还差最后一道!淬火!没水淬火这骨头拿出来就碎!”老头绝望地大喊,“水缸在后院,来不及取了!”
此时,那妖僧已经适应了朱砂的剧痛,被激怒的它双爪指甲暴涨三寸,漆黑如墨,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距离李贺的面门已不足三尺!
阿砚甚至能看清妖僧牙缝里挂着的碎肉。
生死一瞬。
李贺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谁说要水?”
他猛地跨前一步,直接将自己瘦骨嶙峋的右手伸到了那滚烫的炉火上方。
寒光一闪。
他用随身的刻刀,狠狠划开了自己的手腕动脉。
滋——!
殷红的鲜血如注般浇在赤红的腿骨上。
不是凡人的腥血,而是一种带着药香、却又透着极致苦涩的血液。那是李贺常年服食丹药、背负天谴诅咒炼化而成的“诗鬼之血”。
“那是先生的命啊!”阿砚撕心裂肺地嚎叫,想要冲上去却被热**退。
炉中,那截腿骨痛饮了鲜血,竟然瞬间从森白变成了如墨般的漆黑,紧接着又透出一股妖异的血红。一股肉眼可见的煞气从骨笔中爆发,竟硬生生将炉火压低了三分!
“拿来!”
李贺顾不得那骨头还带着几百度的余温,直接伸手探入炉火,一把攥住了那根滚烫的“笔杆”。
滋啦!
掌心皮肉被烫焦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
可李贺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痛?
比起每夜被厉鬼噬魂的痛,这点烫算个屁!
就在妖僧的利爪即将刺穿李贺咽喉的刹那,李贺动了。
他左手负后,右手持那根还在冒烟的“人骨血笔”,以天地为纸,以虚空为案,手腕抖动如龙蛇起陆。
笔尖划过空气,竟然留下了如有实质的血痕!
“鬼灯——如漆!”
李贺暴喝出声,口中再喷心头血,落于笔尖。
那不是诗,是咒!
四个血淋淋的大字在空中凝结。
嗡!
原本正午的阳光突兀地暗淡下来,鬼斧阁门口方圆三丈之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漆黑,仿佛阴曹地府的大门洞开。
黑暗中,只有李贺手中那支笔,亮着惨绿色的幽光。
那是真正的“鬼灯”。
那妖僧置身于黑暗中,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感知,茫然地停在原地,原本凶戾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点!”
李贺面色惨白如纸,手腕一松。
那支滚烫的人骨笔,没有任何花哨,直直地戳向妖僧的眉心。
噗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