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的加班时间从七点延长到九点,再到午夜。
最初他还记录时间,后来便麻木了。
苏浅尽量在六点前离开广告公司,像守住某种仪式。
她做饭时会摆两副碗筷,即使知道林深不回来。
锅里的饭菜从温热到冰凉,最后结成块。
早晨倒掉时,她盯着那些凝固的油花发呆。
两人像有时差的旅人,在同个空间里错过彼此。
第一个月发薪日,林深看着工资卡的短信提示。
数字比预想多,但疲惫感像潮湿的苔藓。
"给你买件新衣服。"他对苏浅说,声音有些沙哑。
"不用。"苏浅摇头,"存着吧,以后用钱的地方多。"
林深没坚持,他知道该存钱。
房租三千八,水电五百,生活费至少两千。
未来是什么形状?他没细想,但知道需要钱填充。
周末林深说要补觉,睡到中午。
苏浅赤脚在木地板上走动,怕惊醒他。
阳光斜射进来时,她拉开窗帘想透透气。
"刺眼。"林深翻身背对光源,像躲避什么。
苏浅又拉上帘子,房间回到半明半暗。
她坐在画架前,提起笔悬在纸上。
灵感像干涸的井,再怎么挖也只有泥沙。
最后画了窗外的香樟树,但线条僵硬得像钢筋。
她撕下画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那团纸滚到林深拖鞋边,停住。
林深醒来时下午两点,看见苏浅的背影。
她肩膀微微下垂,像被什么压着。
"怎么了?"他问,声音带着睡意。
"画不出来。"苏浅没回头。
"休息一下,别勉强。"
"不是勉强。"她停顿,"是感觉不到连接了。"
林深没听懂,或者假装没听懂。
两人都有些话卡在喉咙,像鱼刺。
怕吐出来伤人,也怕咽下去戳伤自己。
晚上七点,陈默的电话像警报响起。
"方案要改,周一客户要看,今晚必须弄完。"
"现在?"林深看窗外,天已经黑了。
"现在。"陈默挂了电话,没给他讨价还价的空间。
林深看向苏浅,她正翻着一本画册。
手指停在某一页,但眼神是散的。
"我要回公司。"他说。
苏浅没抬头。"几点回来?"
"不好说。"
"嗯。"
林深换衣服时动作很重,像跟谁赌气。
走到门口回头,苏浅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但她捏着书页的手指关节发白。
"我尽量早点。"他补充一句。
"注意安全。"苏浅说,声音很轻。
门锁咔哒一声,房间彻底安静。
苏浅合上画册,其实一页都没看进去。
她走到窗前,看林深走出楼栋。
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长,然后缩短。
最后消失在地铁口,像被城市吞没。
冰箱的嗡嗡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打开电视,随便选了个深夜购物节目。
主持人的声音亢奋得不真实。
十点时她扔下画笔,倒了半杯红酒。
酒在杯壁上挂出淡淡的痕迹,像眼泪。
林深凌晨一点回来,钥匙转动得很轻。
苏浅在沙发上蜷缩着睡着了。
电视还亮着,推销一款切片机。
他关掉电源,想抱她去床上。
碰到她肩膀时,她醒了。
"回来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嗯,睡沙发会着凉。"
"等你,不小心睡着了。"
林深心里一紧,像被什么攥住。
"以后别等。"
"不等也是一个人。"苏浅说。
这话里的怨气很淡,更多的是疲惫。
林深听出来了,但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两人洗漱,上床,背对背。
中间隔着一条无形的线,谁都没跨过去。
月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照在墙上。
第二周苏浅公司接了大项目,她也开始加班。
两人在微信上留言,像写交换日记。
"今晚加班,不用等我。"
"我也加班,大概十点。"
"那谁先回去谁做饭?"
"好。"
结果是两人都十一点才到家,都没吃饭。
冰箱里只有鸡蛋和挂面,像最后的储备粮。
林深煮面,苏浅煎蛋,配合默契得心酸。
坐在小小的餐桌前,沉默地吃。
"你们项目怎么样?"林深打破安静。
"还行,甲方要求多。"苏浅说。
"我们也是,改了好几稿。"
"正常。"苏浅说,"工作就是这样。"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林深愣了一下。
以前她会说"坚持你的设计",现在说"正常"。
变化很微妙,像瓷器上的裂痕。
细得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吃完林深洗碗,苏浅洗澡。
然后各自对着电脑,继续未完成的工作。
凌晨一点苏浅合上电脑,颈椎酸痛。
林深还在画图,屏幕的光映着他的侧脸。
专注,但眉头紧锁,像在解一道难题。
她想起大学时他画设计图的样子。
那时他眉头舒展,眼中有光,像燃着火。
现在火还在,但变成了灰烬的余温。
"林深。"她轻声叫。
"嗯?"他没抬头,手指还在鼠标上。
"十二点了,该睡了。"
"马上,这个节点弄完。"
苏浅没再劝,自己先躺下。
床的另一半空着,像等待什么。
第二天早晨两人都顶着黑眼圈。
在楼下包子铺匆匆解决早餐。
"晚上见。"林深说。
"晚上见。"苏浅说。
但晚上没见到。
林深临时出差,去邻市见客户。
走得太急,只在机场发了条消息。
"出差两天,后天回。"
苏浅看到时,已经过了三小时。
她回:"好,注意安全。"
然后看着空荡荡的家,突然觉得冷。
不是温度,是感觉,像缺了一块。
她打开空调调到二十六度,还是冷。
最后披上林深的灰色毛衣,有他的味道。
淡淡的洗衣液混着一点点汗味。
才觉得暖和一点,像被拥抱。
那两天她一个人上班,一个人吃饭。
一个人对着画架发呆,一个人睡觉。
床显得很大,空了一半。
她睡在中间,但觉得不自在。
还是习惯睡左边,把右边留给林深。
即使他不在,那个位置也属于他。
林深出差回来是深夜,拖着行李箱。
苏浅已经睡了,桌上留着纸条。
"锅里有粥,自己热。"
字迹很轻,像怕吵醒谁。
林深热了粥,坐在餐桌前喝。
粥很暖,滑过食道时有种慰藉。
但心里某个地方空落落的,像漏风的墙。
他想去抱抱苏浅,但怕吵醒她。
最后只是站在卧室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月光照在她脸上,睫毛投下细小的阴影。
安静得像幅古典油画,隔着玻璃。
他想,等这个项目结束,要好好陪她。
但项目一个接一个,像没有尽头的隧道。
陈默找他谈话,在烟雾缭绕的办公室。
"小林,你很有潜力,但还不够狠。"
"狠?"林深不解。
"对自己狠,对设计也要狠。"陈默弹了弹烟灰,"客户要什么,就给他什么。别总想着艺术,那是成名后才考虑的事。"
"可是设计应该有原则......"
"没有可是。"陈默打断,"先活下去,再谈理想。"
林深沉默,看窗外高楼林立。
那些建筑在他眼里曾经是诗,现在是数字。
"你那个社区图书馆的设计,我看过。"陈默继续说,"很好,但太理想。现实是,甲方要的是能赚钱的方案,不是得奖的方案。"
"我明白了。"林深说。
但他真的明白吗?他不知道。
只是开始妥协,一点一点,像温水煮蛙。
最初是材料的替换,用复合板代替实木。
然后是设计的简化,去掉复杂的悬挑结构。
最后连核心理念都可以调整,只要甲方满意。
苏浅察觉到变化,在看他的新方案草图时。
"这个天窗的设计,你以前说不能改。"
"客户觉得成本高。"林深没抬头。
"但这是光的通道,是建筑的眼睛。"
"眼睛也可以小一点。"林深说,"只要能看见。"
苏浅看着他,像看陌生人。
"林深,你以前不是这样说的。"
"以前是学生。"林深继续画图,"现在要面对现实。"
现实。
这个词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像一堵不断增高的墙,挡在理想面前。
他们试图翻过去,但墙太高。
或者,已经没力气翻了。
周末苏浅有画展,一个朋友的个展。
她期待了很久,提前和林深说了三次。
"周六下午两点,一定要来。"
"好。"林深答应,在日历上做了标记。
但周六上午,陈默的电话像定时炸弹。
"下午临时开会,客户那边有新要求。"
"几点?"林深问,心里一沉。
"一点开始,不知道开到几点。"
林深看向苏浅,她正在衣柜前选衣服。
米色长裙和蓝色衬衫,拿不定主意。
"我尽量赶过去。"他对电话说。
挂断后,苏浅问:"怎么了?"
"下午要开会。"
"几点结束?"
"不确定。"
苏浅选衣服的手停在半空。"那画展......"
"我开完会就去,应该能赶上后半场。"
"后半场就没什么意思了。"苏浅说。
"对不起。"林深说。
对不起。
这三个字像标点,频繁出现在对话里。
对不起我加班,对不起我忘了,对不起我去不了。
苏浅没说话,继续选衣服。
但动作慢了,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最后选了米色长裙,但没穿出期待的喜悦。
林深去开会,苏浅一个人去看画展。
展厅里人不多,朋友的画挂在白墙上。
色彩大胆,线条自由,是她羡慕的状态。
但她看不进去,总看手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