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五月二十三日,上午八点零七分林深是在一阵焦糊味和刺耳的刹车声中惊醒的。
准确地说,是又一次惊醒。闹钟还没响,阳光已经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
精准地打在他床头那只老旧的机械表上。秒针“咔哒、咔哒”地走着,仿佛在倒计时。
他坐起身,下意识地看向床头柜。那里放着一个马克杯,杯壁上残留着褐色的咖啡渍,
形状像一只展翅的蝴蝶。那是苏晚的杰作,她总说这只杯子是他们的“定情信物”,
虽然实际上只是在路边摊十块钱买的。“林深!早餐要凉了!”厨房里传来苏晚的声音,
清脆、温暖,带着一点点起床气的慵懒。这是他听过无数遍的声音,熟悉得如同自己的心跳。
林深的心猛地一沉,一股熟悉的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他掀开被子冲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眼底有浓重的黑眼圈,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颤抖着手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地泼在脸上。水珠顺着脸颊滑落,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嘴唇无声地翕动。“不是真的……又开始了……”他记得很清楚,上一个“今天”,或者说,
过去无数个“今天”,都在上午八点四十分画上了句号。在那之后,是刺耳的撞击声,
是破碎的挡风玻璃,是刺眼的鲜血,以及苏晚在他怀里逐渐冰冷的身体。他试图改变过。
他求过、哭过、甚至发了疯一样把苏晚锁在家里。但命运就像一个冷酷的编剧,
总能找到新的方式带走她。
停电导致电梯故障让她不得不走楼梯摔下;煤气泄漏引发的爆炸;甚至有一次,
只是因为一颗微小的樱桃卡在了气管里。只要他试图强行阻止苏晚出门,
死神就会以更诡异、更不可抗拒的方式降临。唯一的“安全”路径,
就是按部就班地过完这一天,直到八点四十分,那辆失控的渣土车撞向她。林深走出卫生间,
苏晚正站在餐桌旁,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鹅黄色连衣裙,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
阳光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光,美得像一幅不真实的画。“发什么呆呢?快来吃,
我烤了你最爱吃的蓝莓吐司。”她转过头,对他灿烂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林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冲过去抱住她,告诉她不要出门,
告诉她世界末日要来了。但他知道,他不能。他只能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走过去,坐下,
拿起吐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好香。”苏晚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
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你今天好奇怪,是不是做噩梦了?”“嗯,”林深低下头,
不敢看她的眼睛,“梦见你……离开了。”苏晚轻笑一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傻瓜,
我怎么会离开你。我还要和你一起开那家街角的咖啡馆呢,说好了一起看遍全世界的日出。
”“咖啡馆……”林深喃喃地重复着。那是他们的梦想。一家小小的,
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咖啡馆,名字都想好了,就叫“褶皱”。因为苏晚说,
时间就像一块布料,总会有褶皱,而咖啡馆就是抚平褶皱的地方。林深知道,
那家咖啡馆永远开不起来了。因为在八点四十分之后,一切都将归零,然后重来。“好啦,
别多愁善感了,”苏晚看了看表,“我得走了,今天有个重要的客户要见。
”林深的身体瞬间僵住。“我送你。”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苏晚愣了一下,
随即笑道:“不用啦,你不是还要去工作室吗?我自己开车就好。”“不,
”林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送你。我今天……没什么事。”苏晚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但还是点了点头:“那好吧,不过你得快点,我约了客户九点。”他们匆匆下楼,
林深几乎是半强迫地把苏晚塞进了自己的车里。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全是冷汗,
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路况。每一个路口,每一个行人,每一辆经过的车,
都像是潜伏的死神。他没有带她去她公司的方向,而是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兜圈子。“林深,
你开错路了。”苏晚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没有错,”林深的声音干涩,
“我只是……想多和你待一会儿。”“你到底怎么了?”苏晚的语气里带上了担忧,
“从早上开始你就怪怪的。”林深深吸一口气,他知道他必须说点什么,否则苏晚会起疑,
会下车,会走向那条通往死亡的路。“晚晚,”他停下车,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或者我们分开了,你会怎么办?”苏晚愣住了,
她看着林深布满血丝的眼睛,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你在说什么胡话?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林深,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林深张了张嘴,
他想告诉她一切。告诉她今天是五月二十三日,告诉她八点四十分会发生什么,
告诉她他已经重复了这一天三百二十七次。但他不能。他怕她会以为他疯了,
怕她会离他而去,更怕一旦说破,这个循环会以更惨烈的方式终结。“没什么,
”他最终只是苦笑了一下,“我只是……太爱你了。怕失去你。”苏晚沉默了片刻,
忽然凑过来,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傻瓜,”她轻声说,“我也爱你。所以,
别胡思乱想了,好吗?”她的话像一把温柔的刀,精准地刺进林深的心脏。
他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忽然意识到,无论他经历多少次这一天,苏晚的记忆永远是崭新的。
她不知道他的痛苦,不知道他的绝望,不知道他正在经历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他发动了汽车,这一次,
他不得不朝着她公司的方向开去。他知道,他阻止不了命运。他只能像个观众一样,
看着悲剧再次上演。在距离她公司还有两个路口的地方,苏晚接到了一个电话。“什么?好,
我马上回来。”她挂掉电话,对林深说,“客户临时改了地点,就在附近的一家咖啡厅。
你放我下来吧。”林深的心跳到了嗓子眼。那个咖啡厅,就在那个十字路口的对面。
就是那个地方。“我陪你去。”林深说。“不用了,”苏晚解开安全带,“你去忙你的吧,
我自己可以的。”她打开车门,走了下去。林深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
鹅黄色的连衣裙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她走到路边,停下,似乎在等红灯。
林深死死地盯着后视镜。来了。那辆蓝色的渣土车,像一头失控的巨兽,从斜刺里冲了出来。
它闯过了红灯,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林深看到苏晚转过头,脸上还带着一丝惊讶的表情。他看到渣土车庞大的车身,
像一座山一样向她压去。他看到自己推开车门,疯狂地向她跑去,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吼声。
但他知道,他赶不上了。一切都和之前一样。撞击,惨叫,鲜血。
苏晚的身体像一片羽毛一样飞了出去,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林深跪在她身边,
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没有呼吸了。他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体,泪水模糊了视线。
“对不起……对不起……”他又一次,没能救下她。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
他看到苏晚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似乎在寻找什么。然后,黑暗降临。
2五月二十三日,上午八点零七分焦糊味。刹车声。林深再一次从床上惊醒。他喘着粗气,
浑身被冷汗浸透。床头的机械表,秒针“咔哒、咔哒”地走着,指向八点零七分。
他又回来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冲向卫生间。他坐在床上,呆呆地看着窗外的阳光。
三百二十八次。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时间在他这里失去了意义,每一天都是同一天,
每一秒都是煎熬。他曾经试图寻找循环的原因。是那家咖啡厅?是那个十字路口?
还是苏晚本身?他查过那辆渣土车的司机,一个有酗酒习惯的中年男人,
那天早上喝了一瓶二锅头。他甚至试图在前一天晚上把那个司机绑起来,但第二天早上,
循环开始时,一切又回到了原点。他查过苏晚的客户,一个普通的公司职员,没有任何问题。
他甚至怀疑过自己,是不是自己潜意识里想让苏晚死?但这个念头刚一出现,
就被他狠狠掐灭。他爱她,胜过爱自己的生命。所以,为什么?为什么是这一天?
为什么是这种方式?他起身,走到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
似乎比三百多次之前,更憔悴,更苍老。“林深!早餐要凉了!”苏晚的声音再次响起,
像一个魔咒。林深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这一次,他不想再重复昨天的剧本了。
他不想再看着她死去。他要找到真相。他走出房间,苏晚正站在餐桌旁,
穿着那件鹅黄色的连衣裙。“你今天真的好奇怪,”她看着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