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林昭站在XX市第一殡仪馆门口。
铁门半开着,门卫室的窗户蒙着一层厚灰,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门口的水泥地上有新鲜的轮胎印,一直延伸到里面那栋灰白色的楼。
他抬头看了看天。冬天的太阳刚爬上来,没什么温度,光线寡淡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殡仪馆的烟囱正在冒烟,淡淡的,灰白色,被风一吹就散了。
林昭往门卫室走。
窗户被人从里面推开一条缝,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
“找谁?”
“周海。”
“预约了?”
“没。”
眼睛打量了他几秒,又把窗户关上了。门卫室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接着是电话拨号的“嘟——嘟——”声。
林昭站在外面等。
大概过了三分钟,窗户又推开一条缝。
“进去吧,左边那栋楼,二楼,207。”
林昭点点头,往里走。
穿过铁门,是一条笔直的水泥路,两边种着矮矮的冬青。冬青修剪得很整齐,但叶子上落了一层灰,灰里混着细碎的纸钱屑。
左边那栋楼是旧式的,外墙贴的白色瓷砖已经发黄,有几块脱落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楼门口挂着牌子:遗体整容科。
林昭在门口站了两秒,推门进去。
楼道里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有活人。
地板是水磨石的,被拖得干干净净,但拖把没拧干,地上还有没干透的水渍,踩上去有点滑。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另一种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有点涩,有点凉,像是冬天打开冰箱时闻到的那种味道。
林昭上二楼。
207的门虚掩着,门玻璃上用红漆印着三个字:周海。
他敲了敲门。
“进来。”
声音很闷,隔着门传出来。
林昭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十来平米。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靠墙一排铁皮柜,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从那条缝里灌进来。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四十岁上下,国字脸,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盯着人看的时候有点瘆人。他穿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秋衣。
他头顶三寸的地方,悬着一串数字——
17天03小时41分钟
周海。
林昭在看他的时候,他也在看林昭。
“你谁?”
“林昭。”
“找**嘛?”
“有人让我来。”
周海的眉毛动了动:“谁?”
林昭没回答,走到办公桌前面,拉过那把椅子坐下。椅子是给来访者准备的,塑料的,坐上去有点晃。
周海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没说话。
林昭坐稳了,才开口:“你认识老K吗?”
周海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细微,眼皮跳了跳,但林昭看见了。
“不认识。”周海说。
“那他为什么让我来找你?”
“我哪知道。”周海往后一靠,椅子发出一声“吱呀”,“你到底想说什么?没事就出去,我忙着呢。”
林昭没动。
他看着周海,看着这个头顶悬着17天倒计时的男人。这个男人坐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办公桌上,拇指互相压着——这是一个防御性的姿势,说明他在紧张。
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头顶那个,”林昭抬了抬下巴,“还剩17天。”
周海的脸僵了一瞬。
“你想说什么?”他的声音低了几度。
“我能帮你。”
“帮我?”周海突然笑了一声,笑声很短,没有笑意,“你怎么帮?你能让这玩意儿消失?你能让它停下来?”
“不能。”
“那你说什么帮?”
“我可以让你在倒计时归零之前,把该做的事做了。”
周海盯着他。
林昭也盯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不说话。窗户开着的那条缝里灌进来的风把桌上的纸吹得哗哗响。
足足半分钟,周海才开口:
“你知道我什么事?”
“知道。”
“什么事?”
林昭没直接回答。他换了个坐姿,往前倾了倾身子,离周海近了一点。
“三年前,”他说,“你经手过一个死者,叫陈长生。生前是这里的清洁工。他死了以后,有人给了你20万,让你把他的骨灰换成一个富商的骨灰。”
周海的眼睛瞪大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他眨眨眼,恢复了之前的表情。
“你听谁说的?”他问。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就说是不是真的。”
周海沉默了几秒。
“不是。”他说。
林昭没说话,就看着他。
周海被他看得不自在,移开目光,盯着窗户那条缝。
“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陈长生,”他说,“这殡仪馆每天进进出出那么多人,我哪记得住三年前的事?”
“那20万呢?”
“什么20万?”
“有人给你20万,让你换骨灰。”
“胡说八道。”周海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那条缝关严了。背对着林昭,“我们这行有规矩,收钱办事不假,但换骨灰这种事,谁干谁是找死。被发现了,工作丢了不说,搞不好还要坐牢。20万?20万够干嘛的?”
他转过身,看着林昭。
“你走吧。”他说,“我不知道谁让你来的,也不知道你什么目的。但我没什么需要你帮的。”
林昭坐着没动。
他看着周海,看着这个男人站在窗边,背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能看见周海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节发白。
那是握拳的姿势。
他没握,但他的手指在用力。
林昭站起来。
“行。”他说,“那我走了。”
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周海。
“对了,还有一件事。”他说,“陈长生有个女儿,叫陈念。你知道吗?”
周海的身体僵了一下。
就一下。
但林昭看见了。
“她七年前去了深圳,后来就失联了。”林昭说,“陈长生到死都不知道她在哪。他一直以为女儿是不想联系他。其实不是。”
周海没说话。
“她死了。”林昭说,“七年前,到深圳第一年,就病死了。没人认领遗体,医院把她当成无名氏处理了。”
周海的脸白了。
不是那种夸张的白,是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嘴唇变成浅灰色。
“你……你怎么知道?”他问。声音有点哑。
“我有我的办法。”林昭说,“陈长生一直不知道这件事。他死的时候,还在念叨女儿的名字。”
他拉开门。
“周海,”他说,“你自己想想,你这17天想怎么过。”
门在他身后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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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下楼,走出遗体整容科,站在楼门口点了一根烟。
他没往大门走,就站在楼门口,一边抽烟一边看着对面那栋楼。那是殡仪馆的主楼,告别厅就在那里面。
烟抽到一半,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回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他身后一米左右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陈念的事?”
周海的声音。跟刚才在办公室里不一样了,有点抖。
林昭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看着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开。
“我说了,我有我的办法。”
“你到底是谁?”
林昭转过身,看着他。
周海站在台阶上,比他高两级,但整个人缩着,像被抽走了什么。
“我开了一家杂货铺。”林昭说,“专门帮人处理这种事。”
“哪种事?”
林昭指了指自己头顶。
周海抬头看他的头顶——那里悬着“00天00小时00分钟”。
周海愣了一下。
“你是……”他的声音更抖了,“你是那个……”
“三年前。”林昭说,“我的倒计时归零了。全世界都看到了我的心象画面。”
周海瞪着他,眼睛越睁越大。
“你是那个……那个活下来的?”
林昭点点头。
周海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踩空台阶。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人。”林昭把烟头按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活着的人。”
周海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突然蹲下来,双手抱头,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闷在膝盖里,“我不知道她死了……我以为……我以为她只是不想联系她爸……”
林昭没说话。
“老陈对我很好……”周海的声音断断续续,“我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他手把手教我……怎么给遗体翻身,怎么化妆,怎么让家属觉得……觉得他们的亲人还在……他对我真的很好……”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没流泪。
“那个富商家属来找我的时候,说他爸生前最喜欢檀木,想用檀木骨灰盒。可当时檀木盒缺货,就剩一个了,是别人预定的。他们说只要我用那个檀木盒,多少钱都行……我……我没忍住……”
林昭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收了20万。”
周海点头。
“然后把老陈的骨灰倒出来,装进普通盒子,把富商的骨灰装进檀木盒?”
周海又点头。
“那老陈的骨灰呢?”
周海的脸又白了几分。
“我……”他说,“我把他的骨灰……洒了。”
林昭的眼睛眯起来。
“洒哪了?”
“后山。”周海指了指殡仪馆后面,“我们这后面有座山,平时没什么人去,我就……”
他没说完。
林昭站起来。
周海还蹲在地上,仰着头看他。
“我知道我该死。”他说,“我这17天,天天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老陈。他不是那种会怪人的性格,他在的时候从来不骂人,谁有困难他都帮……可他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自己不是人……”
林昭看着他。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周海摇头。
“老陈生前说过一句话。”林昭说,“他说,人这辈子,最后一程也得有人送。他送了一辈子别人,最后自己走的时候,连骨灰都没了。”
周海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他蹲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林昭转身往大门走。
走出去几步,身后传来周海的声音:
“你要去哪?”
林昭没回头。
“去找陈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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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