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过半,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首辅府的晚膳桌上,气氛有些诡异。
赵盈盈面前摆着那只心心念念的烧鸡,她吃得满嘴流油,一脸幸福。而裴寂坐在对面,面前依旧是一碗清淡的米粥和两碟小菜,手里拿着筷子,却没怎么动,目光深沉地盯着赵盈盈手里的鸡腿。
“夫君,你真的不吃吗?”
赵盈盈被盯得有点发毛,依依不舍地撕下一只鸡翅膀,递过去,“这家的烧鸡皮脆肉嫩,是用果木炭烤的,虽然比不上御膳房精致,但胜在有烟火气。”
裴寂收回目光,冷淡道:“过午不食油腻,养生之道。你吃这么多,不怕积食?”
“积食?”
赵盈盈咬了一口鸡肉,含糊不清地说道,“夫君多虑了。吃饱了就去睡觉,在梦里消化,你就不会积食了。”
裴寂嘴角抽搐了一下。
又是这种歪理邪说。
“吃完去院子里走两圈。”裴寂放下筷子,拿过旁边的帕子擦了擦嘴,“消消食。否则明日起来,你的脸会肿得像发面馒头。”
赵盈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虽然她是咸鱼,但也是只爱美的咸鱼。
“哦……那好吧。”她勉强答应,“那夫君陪我吗?”
裴寂站起身,理了理袖口:“我还要看公文。”
说完,他转身去了书房。
赵盈盈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
“没情趣的老古董,我们是夫妻哎。”
……
夜色渐深,亥时的梆子声响过。
裴寂从书房回到正房。
按照以往的习惯,这个时辰他还在内阁值房,或者是书房的灯下熬着。但自从家里多了个赵盈盈,管家裴安就总是用一种欲言又止的眼神看着他,仿佛他不回正房睡觉就是犯了什么天条。
裴寂站在正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而入。
屋内静悄悄的。
那张巨大的拔步床上,帷幔低垂。透过薄薄的纱帐,能看到里面隆起的一团。
睡了?
这么早?
裴寂皱眉看了看角落里的滴漏,才亥时一刻。这女人是属猪的吗?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掀开帷幔。
果然,赵盈盈已经睡熟了。而且这一次,她似乎吸取了昨晚的教训,睡姿稍微收敛了一些,没有再摆成“大”字型,而是蜷缩在床的里侧,怀里抱着一个软枕,睡得安安静静。
裴寂松了口气。
还算懂事,知道给他留半张床。
他叫了水简单洗漱,吹熄了灯烛,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夜灯。
裴寂躺在了床的外侧。
两人中间,隔着大约两尺宽的距离。
裴寂闭上眼,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睡姿标准得像是一具入殓的尸体。
然而,闭眼并不代表睡觉。
对于裴寂来说,夜晚才是最难熬的时候。
白日的喧嚣褪去,脑海里那些被压制住的焦虑便开始反扑。
河南的决堤口堵住了吗?
户部的赈灾银有没有经过层层盘剥?
皇帝今日在御书房那句看似无心的敲打,究竟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还有边关传来的急报,北蛮似乎又在蠢蠢欲动……
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打架,像是有无数只苍蝇在嗡嗡作响。
裴寂的眉头越皱越紧。
头疼。
那种熟悉的、像是有针在扎的偏头痛又犯了。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面向里侧。
借着微弱的灯光,他看到了赵盈盈的脸。
她睡得真香啊。
呼吸绵长均匀,脸颊因为热气蒸腾而透着淡淡的粉色,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正在做什么美梦。
裴寂看着她,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平衡感。
凭什么?
大家都是人,凭什么她能没心没肺地秒睡,而他却要在这里受罪?
这就是所谓的傻人有傻福?
裴寂盯着她的睡颜看了半晌,那种想把她摇醒的冲动在心里疯狂滋长。但最终,理智还是占了上风。
摇醒她干什么呢?
听她说那些气死人的歪理?还是看她流口水?小姑娘喜欢睡就让她睡吧,能睡也是福。
“罢了。”
裴寂叹了口气,再次翻身平躺,强迫自己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陈尚书是头猪……四只羊……
就在裴寂数到第一百零八只羊的时候,身侧突然有了动静。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紧接着,那个原本老老实实缩在里侧的人,开始不安分地蠕动。
大概是觉得怀里的软枕不够热乎,或者是梦里正在攀岩,赵盈盈一个翻身,极其精准地滚到了裴寂的怀里。
“啪。”
一只手搭在了裴寂的胸口。
紧接着,一条腿熟练地跨了上来,压在了裴寂的大腿上。
裴寂浑身一僵,刚才数到的一百零八只羊瞬间跑了个精光。
“赵盈盈!”
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喊了一声。
怀里的人没醒,反而变本加厉。她似乎觉得这个人肉抱枕比刚才那个软枕舒服多了,既有温度又有质感。
于是,她像只树袋熊一样,手脚并用地缠了上来。
脑袋还在裴寂的颈窝处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安家落户。
“嗯~乖……”
一股淡淡的、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裴寂的脖颈处。
那是她身上的味道。
有点像奶糕,又有点像晒过太阳的棉被,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暖意。
裴寂的身体绷得像块石头。
他是个正常的、三十三岁的男人。大半夜的,温香软玉抱满怀,若是毫无反应,那他可以直接去宫里当太监总管了。
但他又是个克制的、禁欲的君子。
趁人之危非君子所为。更何况,这女人睡得跟死猪一样,若是他做了什么,岂不是显得他很禽兽?
“松手。”
裴寂伸出手,试图把缠在腰上的那只爪子掰开。
纹丝不动。
这丫头看着柔弱,怎么睡着了力气这么大?
裴寂用了点力气,终于把她的手掰开了。刚松口气,准备把她的腿也搬下去,那只手又像有弹簧一样,“啪”地一声,重新拍回了他胸口。
这一次,还带着安抚性质地拍了两下。
“乖……别动……大黄……”
裴寂:?
大黄?
裴寂的脸色黑如锅底。
昨晚是大熊,今晚是大黄?在她梦里,他已经成看门狗了吗?
“赵盈盈,你看清楚我是谁!”
裴寂气得想笑,他伸手捏住了赵盈盈的鼻子。
让你睡!我看你怎么呼吸!
呼吸受阻,赵盈盈终于皱起了眉。她不舒服地哼唧了一声,张开嘴呼吸,然后极其不满地把头往裴寂怀里埋得更深了,试图躲避那只作乱的手。
她的额头抵着裴寂的下巴,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依偎在他胸前。
那种全心全意的依赖姿态,让裴寂捏着她鼻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算了。
跟个傻子计较什么。
裴寂松开手,颓然地放弃了抵抗。
他告诉自己,就当是被鬼压床了。
然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当他放弃挣扎,任由赵盈盈抱着的时候,那股一直折磨他的头痛,竟然开始缓解。
怀里的人像个小火炉,源源不断地传递着热量。那股淡淡的甜香萦绕在鼻尖,不像安神香那样刻意,却比任何药物都管用。
裴寂原本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莫名地松弛了下来。
耳边是她平稳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下一下,像是一种催眠的节拍。
那些关于黄河、关于边关、关于朝堂的纷扰,在这有节奏的心跳声中,渐渐远去。
裴寂的眼皮开始打架。
他的手原本是僵硬地放在身侧的,不知何时,鬼使神差地抬了起来,虚虚地搭在了赵盈盈的腰上。
真细。
还没他大腿粗。这么小一只,打一拳一定会哭吧。
“仅此一次。”
裴寂在心里对自己说。
然后,这位失眠多年的首辅大人,在这个拥挤、不合规矩、甚至有些暧昧的姿势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
次日。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灰尘在光束中飞舞。
赵盈盈这一觉睡得极好。
梦里她抱着一个巨大的暖宝宝,而且这个暖宝宝还有自动调节温度的功能,手感极佳,硬实又充满弹性。
她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手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摸。
空的。
“嗯?”
赵盈盈睁开眼。
身边的位置已经凉了,只有枕头上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松墨香。
“走了?”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太阳都晒到床脚了。
“夫人醒了?”
贴身丫鬟小翠听到动静,端着水盆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和羞涩。
“怎么了?”赵盈盈打了个哈欠,“大清早的,捡到钱了?”
“夫人大喜!”小翠压低声音,凑过来一脸八卦,“今早大人……误了早朝!”
赵盈盈动作一顿:“误了早朝?他病了?”
那个卷王会误早朝?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稀奇。
“不是病了!”小翠激动得脸都红了,“是因为大人昨晚睡得太沉,没听到更夫的梆子声!听说还是裴管家在门口叫了三遍,大人才醒的!大人醒的时候都卯时三刻了,急得连早膳都没吃就跑了!”
赵盈盈眨了眨眼。
睡过头了?
那个据说每天只睡两个时辰、稍微有点动静就会惊醒的裴寂,居然睡过头了?
“而且……”小翠嘿嘿一笑,指了指床上的枕头,“刚才奴婢进来收拾的时候看见,大人的枕头根本没睡,他是……那个……和夫人同一个枕头睡的。”
赵盈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软枕。
那是双人枕。
她昨晚好像做梦梦见在爬树,然后抱着树干不撒手……
那个树干……该不会是裴寂吧?
赵盈盈咽了口口水。
完了。
把当朝首辅当抱枕睡了一晚上,还导致他上班迟到。
按照那个老古董的性格,今晚回来不得扒了她的皮?
……
内阁,值房。
今日的气氛比昨日还要诡异。
裴寂坐在案后,手里拿着朱笔,但已经一炷香的时间没有落笔了。
他看着面前的折子,眼神有些发直。
今早醒来的那一刻,裴寂是惊恐的。
二十年来,他第一次睡过了时辰。而且是那种深度睡眠,完全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
醒来的时候,他还维持着侧躺的姿势,手里还搂着赵盈盈的腰。而那个女人,整张脸都埋在他胸口,口水把他的中衣洇湿了一大片。
荒唐。
太荒唐了。
但是……他动了动脖子。
清爽。
那种常年伴随他的、沉重的、仿佛脖子上骑着个人的酸痛感,消失了。
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
看折子的速度都比平时快了一倍。
裴寂放下笔,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不疼了。
一点都不疼了。
原来好好睡一觉这么爽吗?虽然上班迟到了就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