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空气,像一块吸足了水分的厚重绒布,沉甸甸地压下来,几乎令人窒息。
阳光透过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几块明亮得刺眼的光斑,灰尘在其中无声地飞舞。
林薇坐在那张米白色的布艺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扶手的边缘,
留下一道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划痕。十年了,这个家,
她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每一寸角落——餐边柜上那对结婚时朋友送的陶瓷天鹅摆件,
视柜旁那盆被她精心伺候却总也养不好、叶片边缘微微发黄的绿萝;墙上挂着的巨大婚纱照,
照片里年轻的脸庞笑得毫无阴霾,顾明宇的手紧紧搂着她的腰,仿佛要嵌入她的生命。
可现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陌生的、甜腻得发齁的香水味。那味道像一条冰冷的蛇,
悄无声息地缠上她的脚踝,一路蜿蜒向上,钻进她的鼻腔,扼住她的呼吸。这味道不属于她,
也不属于这个家。它突兀地存在着,带着某种昭然若揭的挑衅。顾明宇出差三天,今天回来。
林薇特意起了个大早,把家里里外外又打扫了一遍,炖了他爱喝的汤。此刻,
厨房砂锅里还咕嘟咕嘟地冒着温吞的热气。她本该去接他的,可他说不用,公司有车送。
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咔哒一声轻响,打破了客厅的死寂。紧接着,
是两道脚步声,一个沉稳熟悉,另一个轻快、带着点黏腻的拖沓。林薇的心猛地一跳,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
留下冰凉的麻木。她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背脊挺得笔直,只有抠着沙发扶手的手指,
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明宇哥,你家好漂亮啊!”一个娇嗲的女声响起,
带着刻意讨好的惊叹。“还行吧,随便弄弄。”顾明宇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他换了鞋,走进客厅,看到沙发上的林薇,脚步顿了一下,
脸上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错愕,随即被一种公式化的冷漠取代。
他身边跟着一个年轻得晃眼的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条紧身的玫红色连衣裙,
勾勒出青春饱满的身体曲线,妆容精致,像橱窗里精心打扮的模特。
她手里拎着顾明宇的公文包,姿态亲昵,眼神在触及林薇时,
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哦,在家啊。”顾明宇的声音淡淡的,
没什么温度,“这是小夏,公司新来的实习生,帮我拿点资料上来。”他解释得轻描淡写,
仿佛带一个年轻女孩回家拿“资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小夏站在顾明宇身侧,
涂着亮色唇彩的嘴角微微上扬,
冲林薇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带着职业假笑意味的笑容:“姐姐你好,打扰了。
”那声“姐姐”叫得格外清脆,像一把小锤子,精准地敲在林薇心口最脆弱的部位。
林薇的目光从女孩年轻光洁的脸庞,
移到她脚上那双踩得稳稳当当的、足有十厘米的细高跟鞋上,鞋跟敲击在光洁的地板上,
发出清脆又突兀的“哒哒”声。那声音像针一样,扎着她的耳膜。
再缓缓移向顾明宇——他穿着一身笔挺的灰色西装,是她昨晚熨烫好挂在衣帽间的。此刻,
他脸上没有任何愧疚,只有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以及某种……习以为常的漠然。
他甚至没有多看林薇一眼,径直走向餐厅,给自己倒了杯水。“明宇哥,
你家的水杯也这么有设计感呀?”小夏的声音像掺了蜜糖,黏糊糊地跟了过去,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带着节奏感的刺耳。林薇依旧坐在那里,
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肋骨,每一次跳动都带来沉闷的钝痛。
她感觉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流,发出巨大的轰鸣,几乎要淹没周围的一切声响。十年。
她放弃了曾经小有成就的设计师工作,成了他口中那个“把家打理得很好”的顾太太。
她记得每一次他深夜应酬回来,
她为他煮醒酒汤时他偶尔流露的温情;记得女儿甜甜生病发烧,
他抱着孩子冲去医院时眼里的焦急;记得他升职加薪时,
抱着她转圈说“老婆辛苦了”时的笑容……那些画面像破碎的玻璃片,在眼前飞速闪过,
然后被眼前这张冷漠的脸和那个年轻女孩刺眼的笑容,狠狠碾碎。
一股强烈的反胃感猛地涌了上来,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直到尝到一丝咸腥的铁锈味,才勉强压下那股恶心。不能失态。
为了甜甜,也不能。她深吸一口气,指甲更深地陷进沙发扶手的布料里,
试图从那微弱的阻力中汲取一点支撑的力量。就在这时,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发出嗡嗡的震动声,像一只濒死挣扎的蜂。
屏幕上跳动着一串长长的、以“+41”开头的国际号码。林薇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个号码……她认得。一个月前,她几乎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情,
在无数个哄睡甜甜后疲惫不堪的深夜里,强撑着精神,
将那份凝聚了她多年心血、却尘封已久的“海之灵”珠宝系列设计稿,
投递给了那个被誉为世界设计界奥斯卡的顶级赛事——Aurora国际设计大赛。
那是她年轻时遥不可及的梦想,也是被生活磨平棱角后,内心深处最后一点不甘熄灭的星火。
投递之后,她便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日常的琐碎里。她不敢奢望,
甚至不敢回忆。此刻,这个来自遥远国度的号码,像一道刺破乌云的闪电,
带着令人心悸的光芒,骤然降临在她一片狼藉的世界里。她几乎是机械地伸出手,
拿起了那只还带着她掌心冷汗的手机。指尖划过屏幕时的冰凉触感,
让她混沌的大脑有了一瞬间的清明。“你好?”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
甚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冷静。只有她自己知道,握着手机的手,
指节捏得有多紧。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但异常清晰的男声,
说的是流利但带点口音的英语:“您好,请问是林薇女士吗?
这里是Aurora国际设计大赛组委会秘书处。”林薇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随即更加疯狂地擂动起来。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仿佛这样能承接住电话那头传来的、足以改变她命运的重力。“我是。”她的声音依旧平稳,
但尾音抑制不住地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着耳膜的轰鸣声。
“林女士,非常荣幸地通知您,您的参赛作品‘海之灵’系列,经过评委会多轮严格评审,
已成功入围本届大赛最高奖项‘星辰奖’的最终角逐环节!”对方的声音里带着真诚的祝贺,
“组委会诚挚邀请您前往瑞士总部,参加下月举行的最终评审及颁奖盛典。
稍后我们将把详细的邀请函及行程安排发送至您的注册邮箱,请注意查收。
”电话那头还在说着什么,
关于签证、住宿、需要准备的资料……但林薇的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回响。
“成功入围……最高奖项……最终角逐……”这几个词像巨大的钟锤,一下又一下,
沉重地撞击着她的灵魂。十年了,
酱醋、被孩子的哭闹、被丈夫日渐冷漠的眼神所掩埋的、关于线条、色彩、灵感的记忆碎片,
在这一刻被这通电话猛地唤醒,带着灼热的温度,从心底最深处喷薄而出!
眼眶瞬间变得滚烫,视野里顾明宇和小夏模糊的身影晃动了一下。她死死咬住牙关,
用力到腮帮子发酸,才没有让那汹涌的情绪冲破喉咙。
“谢谢……非常感谢……”她听到自己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
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妈妈!妈妈!
”一个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方向传来,打破了客厅里怪异的僵持。
六岁的女儿甜甜像一只快乐的小鸟,挥舞着一张画纸,像一阵小旋风般冲了进来,
小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晕。“妈妈你看!你看呀!”她完全无视了餐厅里那两个大人,
一头扎进林薇的怀里,献宝似的把画纸高高举起,几乎要贴到林薇的脸上。
林薇下意识地搂住女儿温暖的小身体,那真实的触感像一根锚,
将她从巨大的眩晕感中暂时拉回现实。她低下头,目光落在女儿举着的画纸上。
那是一幅用蜡笔涂抹的画。画面上,蔚蓝的大海波涛汹涌,在浪花的顶端,
坐着一条小小的美人鱼。美人鱼有着长长的、海藻般的卷发,
头上戴着一顶……一顶极其眼熟的冠冕。冠冕的造型别致而繁复,
由无数细小的、波浪形的线条构成,
中心镶嵌着一颗用亮黄色蜡笔涂满的、象征着巨大宝石的圆形。虽然笔触稚嫩,
色彩也过于浓烈,但那冠冕独特的设计结构和流畅的线条感,林薇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她“海之灵”系列设计稿里,为深海女王设计的“潮汐之冠”。她画设计稿时,
甜甜有时会趴在她的书桌旁,安静地看着,用崇拜的眼神看着那些在白纸上诞生的美丽线条。
她没想到,女儿竟然记住了,还把它画了出来!“妈妈,这是你画的那个漂亮的王冠对不对?
”甜甜仰着小脸,大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纯粹的骄傲,“今天美术课,老师让我们画大海,
我就画了妈妈的小美人鱼和她的王冠!老师看到了,说画得特别棒!还把我的画当范例,
给全班小朋友看呢!老师说这个王冠的设计好有想法!”甜甜的声音又脆又亮,
带着孩子特有的、不掺杂质的兴奋,像一道清泉,冲刷着林薇心头的阴霾。
林薇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几乎要落下泪来。她紧紧搂住女儿,
下巴抵着孩子柔软的发顶,感受着那股温暖的力量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她的设计,
她的梦想,原来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在这个小小的生命里,留下了痕迹。就在这时,
一声突兀的嗤笑打破了这片刻的温情。餐厅那边,一直冷眼旁观的顾明宇,手里端着水杯,
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和嘲弄。他看着甜甜手里的画,又看看抱着孩子的林薇,
嘴角扯出一个刻薄的弧度。“呵,”他鼻腔里哼出声,“家庭主妇?设计?”他摇了摇头,
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可笑的事情,“甜甜啊,别听你老师瞎说。你妈妈现在啊,
也就配研究研究菜市场的物价,琢磨琢磨哪家洗衣粉便宜几毛钱了。还设计?懂什么设计?
别搞那些不切实际的玩意儿,耽误工夫。”他的语气轻飘飘的,
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理所当然的否定,像随手丢弃一张废纸般轻松随意。那每一个字,
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向林薇最柔软的、刚刚复苏的那个角落。他身旁的小夏,
也跟着掩嘴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羽毛搔刮过玻璃,刺耳又轻浮。
她的眼神在林薇和甜甜身上扫过,带着一种混合了优越感和怜悯的复杂情绪。
林薇抱着甜甜的手臂猛地一紧。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女儿的发顶,
直直地看向餐厅里的那两个人。顾明宇脸上那熟悉的、带着厌倦和不耐烦的神情,
小夏那毫不掩饰的轻蔑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冰冷。
那曾经让她痛彻心扉的背叛和侮辱感,在顾明宇那句轻飘飘的嘲讽之后,
忽然像潮水般退去了,留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
彻底断裂了。最后一丝残存的、可笑的期待,灰飞烟灭。她缓缓低下头,
看着女儿天真无邪、充满信任和依恋的小脸,看着画纸上那条戴着“潮汐之冠”的小美人鱼,
看着那稚嫩却充满生命力的线条和色彩。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而坚硬的决心,
像深埋地底的岩浆,开始在她沉寂的心湖深处缓缓涌动、聚集。她什么也没说。没有反驳,
没有争吵,甚至没有再看顾明宇和小夏一眼。只是更紧地抱了抱怀里的女儿,
感受着那小小的身体传来的、支撑她站立的全部力量。手机屏幕还亮着,
显示着通话结束的界面。她伸出手,指尖划过屏幕,
点开刚刚收到的、来自大赛组委会的邮件。精美的电子邀请函瞬间跳了出来,
华丽的Aurora徽标下,
字“LinWei”清晰而醒目地排列在“Finalist”(决赛入围者)的行列中。
林薇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她动作轻缓却坚定地将手机屏幕按熄。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眼底最后一丝脆弱和迷茫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
是一片沉静的、深不见底的寒潭,以及寒潭之下,那开始熊熊燃烧的、名为野心的火焰。
她抱着甜甜站起身,走向卧室。经过餐厅时,她甚至没有停顿一下脚步,仿佛那里站着的,
只是两件无关紧要的家具。回到卧室,轻轻关上门,隔绝了外面那个令人窒息的世界。
甜甜还在兴奋地叽叽喳喳说着老师怎么表扬她的画。林薇把她放在床上,
亲了亲她的额头:“甜甜画得真棒,帮了妈妈大忙了。”她的声音温柔而平静,
听不出任何波澜。安顿好女儿,林薇走到梳妆台前。她拉开最下面那个很少打开的抽屉,
里面放着一个有些旧了的硬壳文件夹。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拿出来,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打开文件夹,厚厚一沓设计稿出现在眼前。纸张有些泛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