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了。
我死后的第三年,忌日。
霖城市郊的墓园,下着不大不小的雨,阴冷得像是要把人的骨头缝都浸透。
我撑着一把黑伞,穿着最普通的冲锋衣,站在一棵巨大的香樟树下,远远看着我的墓碑。
照片还是三年前那张,笑得有点傻。
我身边,一只通体乌黑油亮,唯有四只爪子雪白的大猫,不耐烦地用尾巴抽了抽我的裤腿。
“我说,秦筝,你是不是有病?”猫开口了,是清朗的少年音,带着一丝不符合它外表的嫌弃,“大老远跑来,就为了看自己坟头长草?有这闲工夫,回去给我开两个罐头不好吗?”
我没理它,目光死死盯着墓碑前那个身影。
傅承砚。
我那个恨我入骨的,前夫。
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没打伞,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他昂贵的头发和肩膀。他就那么站着,高大的身躯,此刻却显得有点佝偻。
三年了,他好像一点没变,还是那副英俊得让人想犯罪的模样。但也变了,眼底的乌青,还有那股子拒人千里之外的阴沉,比三年前更重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酒瓶,是那种最烈的伏特加。
他就这么一口一口地喝着,然后把酒淋在我的墓碑上。
“秦筝,你真行啊。”他的声音被雨声裹着,传过来有些模糊,却带着一股子牙酸的恨意,“死了都这么不让人省心。”
我身边的黑猫“将军”又开口了:“啧,这男人真带劲,恨你恨到给你上坟,每年都来,风雨无阻,比上班打卡还准时。说真的,你俩当初到底多大仇?”
多大仇?
我也想知道。
大概是,我占了他心头白月光的位置,还在他最艰难的时候,用一纸孕检单逼他娶了我。
所以他恨我,理所当然。
我看着他喝光了半瓶酒,然后,我看到了让我瞳孔骤缩的一幕。
傅承砚,那个高高在上,从不向任何人低头,连眉头都懒得皱一下的男人,他弯下了腰。
他伸出手,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点一点,拂去墓碑照片上的雨水。
他的指尖,在我的笑脸上流连。
然后,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三年了……”他喃喃自語,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怎么敢死啊……”
我心脏猛地一抽。
“将军”在我脚边坐下,尾巴圈住自己的白爪子,评价道:“进入状态了,这男人演技不错,深情男二的剧本拿稳了。”
我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傅承-砚。
他缓缓地,靠着冰冷的墓碑,滑坐了下去。
他把那块冰冷的石头,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紧紧地,拥在怀里。
“筝筝……”
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呢喃,顺着风,飘进了我的耳朵。
我浑身一震。
筝筝。
他从来没这么叫过我。他只会叫我“秦筝”,或者干脆用“你”来代替。
“我错了……”
男人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他哭了。
那个在我面前永远冷着一张脸,说我“不配”的男人。
那个在我难产大出血,签病危通知书时,手都没有抖一下的男人。
那个在我“死”后,冷静地处理完所有后事,没有掉一滴眼泪的男人。
现在,抱着我的墓碑,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我的手脚一片冰凉。
“将军”仰头看我,猫眼里满是人性化的不解:“喂,秦筝,你哭什么?”
我抬手摸了摸脸。
哦,原来我也哭了。
为什么呢?
我不是早就该对他死心了吗?
“将军”叹了口气:“完了,你这叫什么?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晚期。人家都把你坟头草浇成呼伦贝尔大草原了,你还在这儿陪着掉眼泪。”
我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将军,你不懂。”
“我是不懂。”将军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我只知道,他要是真这么爱你,三年前干嘛去了?现在对着块石头哭,是演给鬼看吗?哦对,你就是那个鬼。”
是啊。
他现在这副样子,是演给谁看呢?
我看着傅承砚把脸埋在墓碑上,整个人缩成一团,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和他滚烫的眼泪混在一起。
我心里那堵了三年的墙,好像裂开了一条缝。
“走吧。”我轻声说。
“这就走了?不多看会儿?**部分才刚开始呢。”将军跟上我的脚步。
“不看了。”
再看下去,我怕我真的会忍不住,走出去,问他一句。
傅承砚,你早干嘛去了?
三年前,我为什么会“死”?
这事儿,还得从一份亲子鉴定说起。
我和傅承砚的婚姻,本来就是一场交易。他需要一个妻子来稳固他在傅家的地位,对抗那些虎视眈眈的叔伯。而我,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给我妈治病。
我们的新婚夜,他喝得酩酊大醉,嘴里叫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白月。”
那是他的白月光,一个叫白月的女人。据说,是陪他走过最艰难岁月的人,后来因为傅家老爷子的阻挠,被迫出国。
而我,秦筝,一个除了脸蛋和白月有三分相似之外,一无是处的孤女,成了他报复家族,也顺便恶心自己的工具。
婚后一年,我们相敬如“冰”。
他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回来,都带着一身酒气和对我的厌恶。
“秦筝,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傅太太这个位置你坐稳了,其他的,别痴心妄想。”
“别用这张脸对着我笑,恶心。”
“我碰你一下,都觉得脏。”
这些话,像刀子,一刀一刀,把我那点可笑的、卑微的爱恋,凌迟处死。
直到我怀孕了。
拿着那张孕检单,我平生第一次,生出了点希望。也许,有了孩子,一切会不一样?
我把孕检单放在他书桌上。
他回来后,看了一眼,然后抬起那双漂亮的,却总是淬着冰的眸子看我。
“谁的?”
简简单单两个字,把我打入地狱。
我气得浑身发抖:“傅承砚,你**!”
他笑了,那笑容里全是嘲讽:“怎么?我说错了?你这种为了钱什么都能做的女人,怀个野种来讹我,不是你的惯用伎D俩吗?”
那天,我们吵得天翻地覆。
我砸了他最心爱的古董花瓶,他掐着我的脖子,把我按在墙上,眼睛红得像要吃人。
“秦筝,你最好祈祷这个孩子是我的。否则,我让你生不如死。”
那是我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那种名为“疯批”的气质。
后来,他大概是冷静下来了,找了私人医生,强制给我做了羊水穿刺,拿去做了亲子鉴定。
结果出来那天,他不在家。
我一个人,颤抖着手打开那个牛皮纸袋。
结果是:亲子关系不成立。
我当时就懵了。
怎么可能?
我只有他一个男人。
我拿着鉴定报告去找他,他正在公司开会。我不管不顾地闯进去,把报告拍在他面前。
“傅承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报告,然后对满会议室错愕的高管说:“会议暂停。”
等所有人都出去了,他才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他捏着我的下巴,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怎么回事?秦筝,这要问你。我倒是小看你了,居然敢给我戴这么大一顶绿帽子。”
“我没有!”我哭着喊,“我真的没有!”
“没有?”他冷笑,“证据就摆在眼前,你还想狡辩?说,那个男人是谁?是不是上次在宴会上跟你搭讪的那个姓张的?”
那一刻,我看着他满是厌恶和鄙夷的眼睛,心,彻底死了。
我的辩解,我的眼泪,在他看来,都是谎言。
“好。”我忽然就不哭了,我看着他,笑了一下,“是,你说是,那就是。反正我在你心里,不就是那种水性杨花的女人吗?”
他愣住了。
大概是没见过我这么平静的样子。
“你……”
“傅承砚,”我打断他,“我们离婚吧。”
他瞳孔猛地一缩:“离婚?你想都别想!你让我傅承砚丢了这么大的人,还想拿着我的钱跟你的奸夫双宿双飞?秦筝,你做梦!”
“我会把孩子打掉。”我一字一句地说,“然后净身出户。我什么都不要。”
他死死地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他面前那么强硬。
后来,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我的控制。
傅家的长辈知道了这件事,闹得不可开交。所有人都骂我不知廉耻,给我妈断了医药费。
我妈在医院,病情急转直下。
我被傅承砚关在别墅里,哪儿也去不了。
绝望之下,我想到了一个人。我唯一的朋友,一个电脑天才。
我求他帮我。
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发生了。
我“意外”从别墅的安保漏洞里逃了出去,在去医院的路上,连人带车,“意外”坠入江中。
车找到了,我的“尸体”,却始终没有找到。
所有人都以为,我被湍急的江水冲走了,尸骨无存。
傅承-砚,也成了霖城最大的笑话。一个被戴了绿帽子,最后老婆还跟人跑了,畏罪自杀的,可怜虫。
我则在朋友的帮助下,换了身份,带着我妈,远走他乡。
直到半年前,我妈还是走了。
临终前,她拉着我的手说:“筝筝,别恨了。回去吧,回霖城去。那里才是你的根。”
我答应了她。
安葬好我妈,我回到了这个阔别三年的城市。
我没想过要去找傅承砚。
我只是想,在我生日这天,来看看“自己”。
却没想到,会看到那样一幕。
“喂,发什么呆呢?”将军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我的手,“到家了。今天吃牛肉罐头还是金枪鱼罐头?”
我回过神,打开门,把他放进屋。
这是一个很小的单身公寓,但很温馨。
我换下湿衣服,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坐在沙发上。
将军跳上我的膝盖,用那双漂亮的鸳鸯眼看着我。
“秦筝,你老实告诉我,你肚子里的那个崽,到底是不是傅承砚的?”
我愣住了。
下意识地,我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
那个孩子,早在我“坠江”前,因为连日的奔波和巨大的精神压力,已经流掉了。
那是只有我自己知道的,秘密。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将军。
“将军,你信我吗?”
“废话,我不信你,我跟你混?”
“那份亲子鉴定,是假的。”我闭上眼,轻声说,“有人动了手脚。孩子,是他的。从始至终,都是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