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去上朝了。
前脚刚走,养心殿那种压抑到令人窒息的气场便散去了大半。
温软换上了尚衣局送来的新衣。是一套浅碧色的宫装,料子虽不是最顶级的云锦,却也是细软的苏绸,穿在身上轻盈透气,衬得她本就苍白的肤色多了几分病态的娇柔。
李公公把她安排在了养心殿的偏厅候着,虽说不再是那个漏风的耳房,但这地方人来人往,各色探究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这就是那个温氏?”
“看着也不怎么样嘛,一副短命相。”
“嘘,小声点,那是陛下留着的人。”
窃窃私语声顺着风飘进耳朵,温软只当没听见。她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从架子上随手抽来的游记,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宫墙之外。
也不知道哥哥在牢里怎么样了。
昨夜那场雨,牢里肯定进了水。温玉的腿本就有旧疾,若是泡了水……
温软心急如焚,手指无意识地将书页捏出了褶皱。
“砰!”
偏厅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阵浓烈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甚至盖过了温软身上的药香。
温软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身穿海棠红对襟襦裙的女子,满头珠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晃得让人眼晕。她生得一双吊梢眉,面容艳丽,只是此时那张脸上写满了盛气凌人。
这人温软没见过,但看那一身逾制的打扮和身后的排场,也能猜出几分身份。
这是太常寺卿家的嫡女,刘佳音。也是太后那边早就内定好要塞给萧烬充实后宫的人选之一。虽还没正式册封,但在宫里早就以“刘贵人”自居。
“你就是那个姓温的?”
刘佳音踩着花盆底,几步走到温软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温软放下书,站起身行了个平礼:“民女温软,见过刘**。”
“谁准你坐着的?”
刘佳音柳眉倒竖,抬手就是一挥。
“哗啦——”
温软手边那盏刚沏好的热茶,被这一袖子扫落在地,滚烫的茶水溅在温软的裙摆上,冒起一阵白烟。
温软后退半步,眉头微蹙,却没说话。
“哑巴了?”刘佳音冷笑一声,逼近一步,“听说你是个大夫?怎么,现在改行当狐狸精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养心殿也是你这种卑贱之躯能待的?”
她早就听闻陛下带了个女人回来,还留宿了正殿。这简直是在打她们这些待选秀女的脸!
今日趁着陛下上朝,太后那边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非要来会会这个**,给她立立规矩。
“民女奉旨治病,暂居于此。”温软语气平静,不卑不亢。
“治病?”刘佳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目光落在地上的碎瓷片上,眼珠一转,恶意顿生。
“既然是治病,那就得懂规矩。这茶盏可是陛下最喜欢的汝窑,你把它打碎了,就是大不敬!”
温软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那明明是普通的白瓷,哪里是什么汝窑。
这就是欲加之罪。
“来人!”刘佳音高喝一声。
她身后的两个粗使嬷嬷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了温软的肩膀。
“给我跪下!在这碎片上好好反省反省,什么叫尊卑有别!”
温软心头一沉。
那地上全是尖锐的瓷片,若是跪下去,这双膝盖怕是要废了。
“刘**,”温软挣扎了一下,试图讲理,“这里是养心殿,陛下随时会回来。若是让他看见……”
“拿陛下压我?”刘佳音大怒,抬手狠狠推了温软一把,“陛下日理万机,哪有空管你这种阿猫阿狗!给我跪!”
两个嬷嬷力气极大,猛地往下一按。
温软只觉膝弯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坠去。
“噗呲。”
那是布料被割破,瓷片刺入皮肉的声音。
剧痛从膝盖处传来,瞬间钻入骨髓。温软脸色煞白,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鲜血顺着碧色的裙摆渗出来,在碎瓷片间蜿蜒,触目惊心。
“哼,也不过如此。”刘佳音看着温软痛苦隐忍的表情,心里那口恶气终于顺了。
她蹲下身,伸出留着长指甲的手,拍了拍温软毫无血色的脸颊,“记住了,这宫里,不是你有几分姿色就能横着走的。今儿个只是让你跪跪,下次若是再让我看见你勾引陛下……”
话音未落。
原本晴朗的天色仿佛突然暗了下来。
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如同实质般笼罩在整个偏厅。
门口的光线被一道高大的身影挡住了。
刘佳音的手还停在温软脸上,她下意识地回头,脸上的嚣张笑容瞬间僵住,变成了见鬼般的惊恐。
萧烬站在门口。
他身上还穿着上朝时的衮冕,十二旒珠帘遮住了他的眉眼,却遮不住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森寒杀意。
他刚下朝。
还没走到养心殿,鼻尖就嗅到了一股熟悉的、让他神经瞬间紧绷的味道。
那是血味。
混杂着那股独一无二的药香。
萧烬的视线越过刘佳音,落在那跪在碎瓷片上的女人身上。
碧色的裙摆已经被染成了暗红,她低着头,浑身都在发抖,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出声。
很好。
他的药,被人弄洒了。
“陛下……”刘佳音吓得双腿发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那身花盆底都顾不上了,“臣女……臣女只是……”
萧烬没有看她。
他一步步走进偏厅,那黑底金龙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刘佳音的心口上。
“滚开。”
他一脚踹开挡路的嬷嬷。那个膀大腰圆的嬷嬷像是被巨石击中,惨叫着飞出去撞在墙上,口吐鲜血。
萧烬走到温软面前。
他垂眸,看着那渗血的膝盖,眼底的紫气若隐若现。
“疼吗?”他问。
温软抬起头,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打湿,眼神却依旧清亮。她看着萧烬,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萧烬弯下腰,伸手将她从碎瓷片里抱了起来。
他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粗鲁,却让温软那颗悬着的心落了地。
“除了朕,”萧烬转过身,看向瘫软在地上的刘佳音,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什么情话,“谁准你让她流血的?”
刘佳音拼命磕头,额头撞得砰砰作响:“陛下饶命!陛下饶命!是她……是她对臣女不敬……”
“不敬?”
萧烬抱着温软走到刘佳音面前。
他抬起脚,那只刚才踩过无数台阶的龙靴,毫不犹豫地踩在了刘佳音那只刚才拍打温软脸颊的手上。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再次响起。
“啊——!!!”
刘佳音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疼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手脏了,就别要了。”
萧烬面无表情地碾了碾脚底,像是碾死一只蚂蚁。
他看都不看地上打滚的女人一眼,抱着温软大步向内殿走去。
“李德全。”
“奴才在!”一直躲在门外发抖的李公公连忙滚进来。
“把这东西扔回刘家。”萧烬的声音远远传来,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告诉刘太卿,他教女无方,朕替他教了。这双手,就当是给他的回礼。”
温软靠在萧烬怀里,听着身后渐行渐远的惨叫声,心脏狂跳不止。
她抬眼看着萧烬紧绷的下颌线。
这个男人,是魔鬼,也是神明。
在这深宫里,他是唯一的屠刀,也是唯一的盾牌。
“陛下……”温软小声开口。
“闭嘴。”萧烬冷冷打断她,抱着她的手却收紧了几分,“再敢把自己弄伤,朕就打断你的腿,把你锁在龙床上。”
温软缩了缩脖子,没敢说话。
但她闻到了。
萧烬身上那股浓烈的龙涎香下,掩盖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在怕。
怕他的药没了。
温软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胸口,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这笔买卖,她似乎越做越顺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