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的皇宫像一只巨兽的胃,将所有的光亮与声响都吞噬殆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以及墙角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透着股阴森的死气。
温软是被渴醒的。
喉咙里像是有把火在烧,连带着呼出的气都滚烫灼人。她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偏殿那扇破败的窗纸透进几缕惨白的月光,照见空气中浮动的灰尘。
肩膀上的伤口在发炎。
那是暴君留下的牙印,虽然上了药,但简陋的环境和失血过多的虚弱,还是让她的身体发起了高热。
温软撑着床板坐起来,头重脚轻,眼前一阵阵发黑。
屋里的茶壶早就空了,连一滴水都没剩下。
“水……”
她沙哑地呢喃了一声,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
没人会来伺候她。在这深宫里,一个没有名分、被陛下随手扔在偏殿的“药引”,地位甚至不如御花园里那只“雪球”的波斯猫。
温软咬着牙,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每走一步,脚下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她推开门。
夜风夹杂着凉意扑面而来,激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却也稍微吹散了一些混沌的高热。
院子里静悄悄的。偏殿位于养心殿的后方,平日里除了倒夜香的太监,鲜少有人经过。
院角有一口古井。
温软眼睛一亮,拖着沉重的步子挪过去。井边的辘轳上缠着一根发黑的麻绳,吊着一只残破的木桶。
她费力地转动辘轳,手掌被粗糙的麻绳磨得生疼,肩膀上的伤口更是因为用劲而崩裂,渗出温热的液体。
好不容易将木桶提上来,里面的水浑浊不堪,漂浮着几片枯叶。
温软顾不得脏,捧起水就要往嘴里送。
“啪!”
一声脆响。
一颗石子精准地打在她手背上。
温软手一抖,好不容易打上来的水洒了一地,溅湿了她的裙摆。
“呦,这不是咱们‘神医’姑娘吗?怎么这就渴得喝起井水来了?”
一道尖细刻薄的女声从院门口传来。
温软抬起头,昏暗的月光下,几个身穿粉绿宫装的宫女正站在那里,为首的一个手里捏着方帕子,颧骨微高,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温软认得这身装束,是尚衣局的一等宫女,地位比普通洒扫宫女高出不少。
“你是谁?”温软忍着晕眩,扶着井沿站直身子。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看不惯你这副狐媚样。”那宫女走近几步,目光在温软凌乱的衣衫和苍白的脸上扫了一圈,眼底满是妒意,“听闻昨夜陛下留了你在正殿过夜?怎么,今儿个就被赶到这破地方来了?”
她身后几个小宫女捂着嘴嗤笑起来。
“还以为是什么国色天香的主儿,原来也不过是个没人要的烂货。”
“就是,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咱们陛下也是你能攀附的?”
温软垂下眼眸,不想理会这些无端的恶意。她太累了,也太渴了,没力气跟这些踩低捧高的人纠缠。
“我只是奉旨入宫治病。”温软声音极轻,转身想再去摇辘轳。
“治病?”
那为首的宫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几步上前,一把按住辘轳的手柄,涂着丹蔻的指甲狠狠掐在温软的手背上,“治病需要爬上龙床?治病需要弄得这般衣衫不整?”
她凑近温软,闻到了那股混杂着血腥气的异香,眉头厌恶地皱起。
“什么味儿?怪不得能勾引陛下,原来是个自带妖气的骚狐狸。”
宫女眼神一狠,扬起手,“既然你这么不知羞耻,今儿个我就替各宫娘娘教教你规矩!”
温软看着那只落下来的手掌,本能地想要躲避,可身体的高热让她反应迟钝,脚下一个踉跄,只能眼睁睁看着巴掌逼近。
在这深宫里,人命如草芥。她一个毫无根基的孤女,若是被打残了脸,恐怕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温软闭上眼,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没有落下。
空气在这一瞬突然凝固。
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背后袭来,瞬间冻结了整个院落的喧嚣。
那只扬在半空中的手,被人攥住了。
不是攥住,是捏碎。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啊——!!”
那个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宫女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瘫软下去,却因为手腕被人提着,只能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跪在地上。
温软猛地睁开眼。
一道高大的黑影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寝衣,领口微敞,露出大片冷白的胸膛。长发未束,随意地披散在肩头,被夜风吹得凌乱狂舞。
没有点灯。
但温软看清了他那双眼。
猩红,暴躁,布满了没睡好的血丝,像是一头被强行吵醒的恶龙,正处于爆发的边缘。
是萧烬。
他怎么来了?
温软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背脊贴上了冰凉的井壁。
萧烬看都没看那个惨叫的宫女一眼,像是嫌脏一样,随手一甩。
“砰!”
那宫女像个破布袋一样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几丈外的墙根下,当场昏死过去,连哼都没哼一声。
剩下的几个小宫女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了一地,抖得如同筛糠,连求饶的话都卡在嗓子里说不出来。
萧烬没有理会这些蝼蚁。
他转过身,阴郁的目光落在温软身上。
他的视线从她苍白干裂的嘴唇,滑到她还在渗血的肩膀,最后定格在她那只被掐红的手背上。
“谁让你出来的?”
他的声音哑得像是含着沙砾,带着浓浓的起床气。
温软缩了缩脖子,小声嗫嚅:“我……我渴。”
“渴?”
萧烬冷笑一声,往前逼近一步。他身上的龙涎香混合着血腥气,瞬间盖过了院子里的霉味,霸道地钻进温软的鼻腔。
“渴了不会喊人?朕的养心殿是死绝了吗?”
他显然心情极差。
那个让他安睡的“抱枕”不见了,他刚睡着没多久就被那如影随形的头疾疼醒。那种感觉,就像是刚刚尝到甜头的瘾君子突然断了药,只想杀人泄愤。
他披了衣服出来找药,结果就看到一群不长眼的东西,竟然想动他的药。
萧烬伸出手,一把扣住温软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他粗糙的指腹用力擦过她脸颊上刚才被水溅到的污渍,动作粗鲁得让温软感到一阵刺痛。
“记住你的身份。”
萧烬低下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她,语气森然,“你是朕的东西。除了朕,谁敢碰你一根手指头……”
他侧过头,瞥了一眼墙角那个不知死活的宫女,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朕就剁碎了谁。”
温软浑身一颤,从他这句话里听不出半点怜惜,只有一种对所有物的偏执占有。
“走。”
萧烬没再废话,甚至没给她反应的时间,拦腰将她一把捞起。
身体腾空,温软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
他的怀抱很硬,体温滚烫得惊人,隔着单薄的衣料传过来,烫得温软有些发慌。
“陛下……我自己能走……”她试图挣扎。
“闭嘴。”
萧烬不耐烦地低吼,手臂收紧,勒得她腰肋生疼,“再废话,朕把你扔井里。”
温软立刻噤声,乖乖缩在他怀里装死。
萧烬抱着她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路过那几个跪在地上的小宫女时,他脚步未停,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舌头拔了,扔出宫去。”
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和求饶声,很快又被更沉重的脚步声掩盖——那是闻讯赶来的御林军。
温软将脸埋在萧烬的胸口,不敢去看身后的惨状。
她知道,这就是皇权。
这就是被暴君庇护的代价。
回到养心殿时,殿内的狼藉已经被清理干净,重新点上了安神的熏香。
萧烬直接抱着她走到龙榻边,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她扔了上去。
柔软的锦被虽然缓冲了力道,但肩膀的伤口还是被震得一疼。温软还没来及坐起来,一具沉重的躯体就压了上来。
萧烬似乎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
头疾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理智岌岌可危。他急需那股味道来救命。
他把头埋进温软的颈窝,像只急切的大犬,用力地嗅着。
“味儿淡了。”
他有些不满地嘟囔了一句,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侧,带着一丝抱怨,“一身的井水味,难闻。”
温软僵硬地躺在明黄色的龙榻上,看着头顶繁复的承尘,感受着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暴君正趴在她身上,寻找着那个能让他安定的位置。
“陛下……”她试探着开口,声音因为高热而软绵无力,“我……我想喝水。”
萧烬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睛盯着她看了半晌,似乎在权衡是喝水重要还是睡觉重要。
片刻后,他烦躁地啧了一声,翻身下床。
温软以为他是要去叫李公公,没想到他竟然自己走到桌边,拿起金壶倒了一杯水。
大概是从未伺候过人,他的动作很生硬,水洒出来不少。
萧烬拿着杯子走回来,递到温软嘴边,语气恶劣:“喝。”
温软受宠若惊,连忙凑过去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大口。
水是温热的,里面还加了蜂蜜,顺着干涸的喉咙滑下去,像是久旱逢甘霖,瞬间抚平了体内的燥热。
她喝得急,嘴角溢出几滴水珠,顺着白皙的下巴滑落到锁骨。
萧烬的视线追随着那滴水珠,眸色暗了暗。
他突然低下头,在那滴水珠滑入衣领前,将其卷入腹中。
温软浑身一颤,手里的杯子差点打翻。
“谢……谢陛下。”她结结巴巴地说道,脸颊烧得通红。
萧烬没说话,随手将杯子扔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响。
他再次压了下来,这一次,他没有再给温软任何说话的机会。
他一手扣住她的腰,一手按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整个人严丝合缝地禁锢在怀里,然后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
那股熟悉的、带着草药清苦和梅花冷冽的香气,终于再次充盈了他的鼻腔。
脑子里的钢针被拔除,躁动的杀意被抚平。
萧烬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绵长。
温软却睡不着。
她睁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没了那股戾气,睡着后的萧烬甚至显得有些乖巧。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两道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是个做了美梦的孩子。
温软动了动酸痛的手臂,想要换个姿势,却发现根本动弹不得。
他抱得太紧了。
就像是恶龙守护着自己唯一的珍宝,生怕一松手,这块“药”就跑了。
温软叹了口气,认命地放松了身体。
高热让她昏昏欲睡,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今晚这一出,虽然惊险,却也让她看清了一件事。
在这个暴君心里,她的命确实不值钱,但她的“用处”很值钱。
只要他还需要这股味道,她就能在这后宫里横着走。
但这也意味着,她成了众矢之的。
今晚是几个不长眼的宫女,那明天呢?
太后、丞相、还有那些想要把女儿送进宫的世家大族……
温软闭上眼,将那枚贴在胸口的平安扣握得更紧了些。
“哥,我又活过了一天。”
她在心里默默说道。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龙榻上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
这一刻的安宁,脆弱得像是一层薄冰,下面是涌动的暗流和深渊。
而在深渊里,温软必须学会,如何做一个合格的、无可替代的……
药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