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五年,他没给我转过一笔整数。水费37.6,他转我18.8。电费214.5,
他转我107.25。连物业费都要拍照留底,下个月补差价。可今天他坐在我对面说,
妈要做手术,二十三万,你把存款都拿出来。我看着他。他没觉得这句话有任何问题。“行,
我想想。”我说。我放下筷子,进了书房。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Excel。
1.赵军月薪一万九。我月薪八千五。这是我们结婚时就知道的事。
他提AA那天是搬进新房的第一个月,我刚把婚前攒的四十六万付完首付,房子写在我名下,
他没出一分钱。“以后家里开销咱们对半。”他靠在沙发上说。我没多想。“行。”公平嘛。
第一个月水电费单子下来,他拿手机算了五分钟,
给我发了一条微信:【电费186.4÷2=93.2,水费41.8÷2=20.9,
燃气费67÷2=33.5,合计147.6,我已转你】。我看着那个小数点后面的数字,
觉得有点好笑。“这也太精确了。”“公平嘛。”他头都没抬。我以为这只是他性格。
后来买菜要拍小票。超市结完账他会站在门口,等我把小票递给他。“排骨六十八?
你买的你自己出。”“这不是咱俩吃吗?”“我不吃排骨。”那周他吃了三顿排骨炖土豆。
我没说。小票的事渐渐成了规矩。共用的对半,“你自己想吃的”你出。
什么算“我自己想吃的”,他说了算。酸奶是我的——“你爱喝我不爱。
”草莓是我的——“这么贵你自己想吃的。”鸡蛋也分过一次。“这一板三十个,
你上周吃了大概十八个,我吃了十二个,你出六成。”我攥着手机看那条消息,
删掉了打好的“你有病吧”四个字。“行。”那个月我开始记账。不是为了查他。
是因为他记得太清了,我怕哪天对不上。后来这个习惯一直没断。家里沙发他挑的,一万二。
他说客厅是“公共区域”,对半——可沙发上永远只有他躺着。净水器我觉得该装,
他说“你要装你出”。四千八,我出的。窗帘、餐桌、微波炉,
只要是他觉得“可有可无”的,全是我的。我算过一次。家具家电总共花了七万三,
我出了五万八。他说这不叫不公平,“谁提议谁出钱,规矩。”月底他发工资那天,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路过茶几,余光扫到一条推送。“尾号6739,
转出¥15,000.00,余额¥4,328.17。”一万五。他月薪一万九,
扣完社保到手一万六千多。月初刚发的工资,月中就剩四千三。
我们的AA开支他只需要出两千左右。剩下的钱呢?我没问。把茶几上的小票拍了照,
记进我的账本。2.结婚第二年,我怀孕了。验孕棒两道杠的那天晚上,赵军说了句“嗯”,
然后问我晚饭是不是该AA还是他这周多出点。“你多出点吧,我这两天吐得厉害,
可能吃不了什么。”“那你吃得少我不就亏了?”他笑了一下。
我没分辨出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两个月后我流产了。医生说是孕酮太低。
从医院回来那天我躺在床上,他去厨房煮了碗面条端进来。“好点没?”“还行。
”他站了一会儿。“这个月你在家休息,水电费我先垫上。”“嗯。
”“下个月你补给我就行。”他走出卧室,顺手把门带上了。我盯着天花板。
面条凉了我也没动。手机亮了。
他发来一条微信——【这个月水电燃气物业合计487.3÷2=243.65,
我先付了你下个月转我】。我躺了三天。第四天他进来说,“你什么时候能上班?
请假扣不扣钱?”第五天我去上班了。出门前他说“有个快递帮我拿一下”。
那个月我工资到手六千二——请假扣了两千三。月底,他准时发来AA账单。
我流产休息的那五天,他没买过一次菜、没做过一顿饭。我回来打开冰箱,
里面有三个外卖盒和半瓶过期牛奶。那年结婚纪念日,我买了个蛋糕。一百二十八块。
“你刷的?”他问。“嗯。”“那转我六十四。”我看着蛋糕上奶油写的“五周年快乐”。
打开手机。转了六十四。那天晚上他吃了两块蛋糕。我没吃。发烧那次是第三年冬天。
三十九度二。“你去医院看看吧。”他坐在沙发上打游戏。“你送我?”“你打个车呗,
我这正组队呢。”我打了个车。挂号费十七块。验血、开药,一共三百四。
回来的时候他问:“花了多少?”“三百多。”“你自己的医保卡刷的吧?”“嗯。
”“那就行。”他继续打游戏。我把药放在床头柜上。杯子里没水了。我自己去倒了一杯。
隔壁客厅传来他赢了的声音。3.那笔一万五的转账我没问他。不是不想问,
是我知道他会说“我的钱我做主”。AA制嘛。他的归他,我的归我。
可是我越来越觉得不对。他的衣服都是网上买的,最贵不超过两百。不抽烟,
偶尔喝一箱二十四块的啤酒。午饭吃公司食堂,八块钱一顿。月薪一万九,到手一万六千多。
AA开支两千出头。他每个月剩下至少一万三。五年,就算打个折,也该存了六七十万。
可他上次跟我说“手头紧”让我先垫暖气费的时候,
我扫到他手机银行余额——四千三百二十八块一毛七。钱去哪了?那个周末我回了趟娘家。
妈在厨房炒菜,回头看我一眼。“瘦了。”“没有。”“那件旧棉袄你拿着。
”她从柜子里翻出来。“妈,那是我高中时候的。”“回去穿,暖和。”我接过来。
棉袄洗得干干净净,领口有点起球。“你们小两口还AA呢?”妈盛汤的时候问了一句。
“嗯。”“他那个……”妈停了一下,“算了。”“你要说什么?”“没什么。吃饭。
”她把最大的鸡腿夹到我碗里。“妈,你也吃。”“我不爱啃骨头。”我知道她爱。
回家的路上我把棉袄塞进柜子最里面。那天晚上赵军加班到九点半回来。
进门换鞋的时候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走到阳台上接。门关上了。我听不见他说什么。
只听到最后一句:“知道了妈,下个月给。”下个月给。给什么?
第二天我查了赵军在我们共用的宽带账户上绑定的那张卡——尾号6739。
他自己的银行APP我打不开,但宽带扣费记录里有消费短信的副本。
上个月:转出8000,收款人备注“妈”。上上个月:转出8000,收款人备注“妈”。
大上个月:转出3500,收款人备注“妈”。再转出15000,收款人备注“亮亮”。
亮亮。赵军的弟弟,赵亮。我坐在马桶盖上看着手机,
听见他在外面喊:“晚饭你做还是点外卖?点外卖AA啊。”“我做。”我把手机息了屏。
4.我没有马上去质问他。做了五年财务,我比谁都清楚——没有完整数据的质问不叫质问,
叫吵架。吵完他会说“那是我妈,孝顺有错吗”,然后这事就过去了。我不想让它过去。
从那天开始,我换了个方式记账。以前记的是我们的AA明细。
现在记的是他的钱到底去了哪儿。第一步最简单——宽带账户绑定的扣费短信。
我往回翻了十八个月的记录。每个月固定转“妈”3500。每隔两三个月,
转“亮亮”一笔大的——一万、一万五、两万不等。十八个月里,他转“妈”六万三,
转“亮亮”九万二。光这两项——十五万五。十八个月而已。第二步难一点。
他有两张银行卡,宽带绑的是工资卡。还有一张,我只在他开抽屉拿身份证的时候瞥见过。
卡号我记不住。但我记住了银行。建行。周五下午我去了趟建行。“你好,
我想查一下我爱人名下的卡,这是我们的结婚证……”“女士,非本人不能查。”我知道。
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那请问,如果他在你们行办过大额转账,比如五十万以上的,
需要什么手续?”柜员说了一串流程。五十万以上。我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数。回家那天,
赵军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充电。他在洗澡。我没动他手机。但他手机弹了一条消息。
是赵亮发的。“哥,这个月还能转吗?房贷催了。”房贷。赵亮去年结婚,
婚房在城东——三室一厅,首付得五十多万。赵亮月薪六千。我呼吸急了一下。
赵军洗完澡出来,看了眼手机,没什么表情。“明天你做红烧鱼还是我点外卖?”“我做吧。
”“行。鱼你买,你爱吃嘛。”我笑了一下。“行。”他没听出那个“行”里面有什么不对。
5.接下来两周,我做了一件我这辈子做得最认真的事。不是工作报表,不是年终审计。
是算清楚我丈夫这五年到底往他家搬了多少钱。宽带扣费短信有十八个月的。
他的工资到账日是每月15号。每次发工资后一周内,至少有两笔大额转出——一笔给妈,
一笔给亮亮或者一笔不明去向的。十八个月的数据我有。剩下的,我拼。
他在家里说过的每一句“最近手头紧”,我标注日期。他借过我两次钱——一次三千,
一次五千——我标注日期。他每次在阳台接电话后的表情变化,我标注日期。
再加上一条信息:赵亮去年十月买房,首付五十二万。赵亮月薪六千。
他媳妇周娜没有正式工作。五十二万。他们家——赵军的爸妈在县城,父亲退休金三千二,
母亲没有退休金。这五十二万只能是赵军出的。还有一笔。赵亮结婚前一年,
周娜开了一家奶茶店,在商场里。租金一年十二万,加装修和设备,
启动资金至少二十五到三十万。那家店开了八个月就关了。周娜发过朋友圈:“创业失败,
从头再来。”那三十万呢?我打开Excel。第一列:日期。第二列:金额。
第三列:收款人。第四列:推算依据。逐月填。能确认的用黑色,推算的用红色。三天后,
表格填完了。
色数字——有短信记录可查的:每月给妈3500×60个月=21万;给亮亮的零散转账,
十八个月可查部分9.2万,推算五年约14万。
红色数字——推算的:弟弟首付52万;弟媳奶茶店约30万。总计:117万。五年。
一百一十七万。我坐在电脑前。屏幕的白光照在脸上。他推门进来。“饭好了没?”“马上。
”“今天菜钱多少?我微信转你。”“四十二块六。”“行,二十一块三,转你了。
”他发了一条微信。二十一块三。我关上Excel。去厨房端菜。6.第三天,
赵军的妈钱桂芝住院了。胆囊结石合并胆管炎,医生建议腹腔镜手术。
赵军接到电话的时候脸色变了。“多少钱?”他在客厅来回走了三圈。挂了电话坐到沙发上,
看着我。“我妈要做手术。”“嗯。严重吗?”“医生说得尽快做。”“那就做。
”他停了几秒。“费用大概二十三万。”我看着他。“我手头没什么钱。”他说。
“你月薪一万九,五年了。”“我……有些地方要花。”“什么地方?”“家里的事。
你别管那么多。”他把身体往前倾了一下。“你存了多少?”“为什么问我?
”“你不花什么钱,这几年存款应该有二十多万吧?”我没说话。“先拿出来,
等我妈好了我慢慢还你。”“你还我?你拿什么还?
”“我每个月工资——”“你每个月工资自己都剩不下四千块。”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没回答。“二十三万,这是救命钱。”他声音提高了一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