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朗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沉睡的城市,而对岸写字楼顶,“奥创科技”的巨型logo在夜空中散发着冷蓝色的光。那家公司三个月前发布了全球最强的闭源模型“天幕”,宣称“将开启AI的帝国时代”。
“沈心,”林朗没有回头,“上周那个脑瘫儿童辅助沟通项目,用的是我们的哪个版本?”
“V2.3的开源基础版。瑞典那个非营利组织改的。”
“他们付了多少钱?”
“……一分没付。按照我们的开源协议,他们甚至不用署名。”
林朗终于转过身,脸上有极淡的笑意:“那为什么我们的服务器后台显示,他们团队上周自发帮我们修复了三个文档错误,提交了十二处优化建议?”
沈心愣住了。
“因为好的技术自己会说话。”林朗走回控制台,调出全球贡献者地图。上面有七百多个光点正在闪烁,从奥斯陆到墨尔本,从内罗毕到雷克雅未克。“这些,才是我们的燃料。”
陈远盯着地图,轻声说:“就像星星。”
“也像火。”林朗说,“散是满天星,聚是一团火。而奥创——”他看向窗外那冷蓝色的logo,“他们在建造灯塔,很高很亮的灯塔。但他们忘了,这个世界需要的是整片星空。”
沈心沉默片刻,在预算表上划掉一行红字:“……下不为例。”
凌晨三点,发布完成。
开源社区瞬间涌入上百条回复。一条来自巴西的留言被顶到最前:“你们开源的不只是代码,是可能性本身。谢谢。”
陈远趴在桌上睡着了。沈心开始起草下个月的运营方案。林朗一个人坐在控制台前,准备关闭系统。
就在此时,邮箱同时弹出三封新邮件。
第一封来自国际人工智能伦理委员会:“诚挚邀请‘深度求索’团队在年度峰会发表主题演讲……”
第二封来自硅谷最顶级的风险投资基金:“我们对贵团队的前景深感振奋,愿提供一切必要的资本支持……”
第三封的发送者是“奥创科技集团法务部”,标题一行加粗黑体:“关于贵方模型涉嫌侵犯我方专利技术的正式律师函及初步证据清单”。
林朗点开了第三封。
长达十七页的PDF,罗列着密密麻麻的专利号、算法对比图、法律条文引用。最后一段写道:“……鉴于侵权行为已造成实质性损失,我方保留一切法律追诉权利。同时,考虑到技术创新的不易,我们愿意提供一个更体面的解决方案:请于七十二小时内联系我们,商讨收购事宜。否则——”
否则之后的内容,被一个精心设计的法律术语图表取代了。
图表显示,如果走完全部诉讼流程,“深度求索”将面临的最大赔偿金额,正好是他们现有资产的百分之三百。
散热风扇还在低鸣。
窗外,奥创的logo在夜色中明灭,像一只冷漠的眼睛。
林朗缓缓靠进椅背,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幅刚刚生成的水墨画上。山石坚硬,清泉奔涌,而那枚AI自刻的闲章格外清晰:
山水有相逢。
他安静地坐了十分钟,然后做了一件事——把三封邮件一起拖进了一个新建文件夹,命名为:“起点”。
文件夹里还空荡荡的。
但林朗知道,很快这里就会装满东西。律师函、谈判记录、财务评估、团队会议纪要,或许还有——告别信。
他关掉电脑,实验室陷入黑暗。
只有服务器机柜上的指示灯还在规律闪烁,像心跳,也像倒计时。
而窗外,长夜正深。城市另一端的摩天大楼里,奥创的首席执行官科尔刚刚结束越洋会议。他站在全景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城市,手中端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
助理轻声问:“您觉得他们会接受收购吗?”
科尔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掌控一切的精疲力竭:“每个人都有一个价格。区别只在于,有些人需要先被折断,才能看清自己的价码。”
他按下遥控器,办公室的灯光次第熄灭。
黑暗中,城市依旧灯火通明。无数代码在无数服务器里奔流,无数算法在计算着无数可能。而在这个寻常的深夜,一些东西已经开始破碎,另一些东西,正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悄然生长。
实验室里,林朗最后离开。
锁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闪烁的服务器指示灯。那些微小的红光,在巨大的黑暗里,固执得像不肯熄灭的灰烬。
他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然后又在他走远后,一截一截地熄灭。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等待着破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