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液体灌入鼻腔,带着消毒水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穆冉最后的意识定格在漫天飞舞的金色彩带,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浪,以及那座沉甸甸、刻着“厨神”二字的纯金奖杯向她倾斜而来的瞬间。然后,是刺耳的刹车声,玻璃碎裂的爆响,和身体被巨大力量撕扯的剧痛。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再睁眼时,刺目的水晶吊灯光线扎得她眼球生疼。身下是过分柔软的床垫,空气里弥漫着某种昂贵却陌生的香薰气息,混合着一丝……食物久置的微馊味?
她猛地坐起,剧烈的眩晕感让她差点栽倒。这不是医院。触手可及的是丝滑冰凉的缎面床单,头顶是繁复华丽的欧式雕花天花板,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庭院,远处隐约可见城市的璀璨灯火。
这不是她那个堆满食谱笔记、飘着烟火气的公寓厨房。
“嘶——”太阳穴突突地跳,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穆冉,同名同姓,二十五岁。身份:当红影帝叶放的妻子。背景:一场被媒体称为“灰姑娘嫁入豪门”的戏剧性婚姻。现状:丈夫冷漠,形同陌路,家中常年只有她和一对……双胞胎?
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双白皙、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的手。这不是她的手。她那双拿惯了沉重铁锅、布满薄茧、指关节因常年揉面而微微变形的手,去了哪里?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她踉跄着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循着记忆里那丝若有若无的馊味,跌跌撞撞地走向厨房。
推开厚重的实木门,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窒息。
与其说是厨房,不如说是一个被外卖垃圾占领的废墟战场。巨大的中央岛台上,堆满了五颜六色的塑料餐盒,有些盖子敞开着,露出里面凝固发黄的油脂和蔫掉的菜叶。几个印着知名连锁披萨店Logo的纸盒歪倒在一边,散发着浓郁的芝士冷却后的酸腻气味。洗碗槽里,油腻的碗碟堆积如山,水龙头滴答滴答地落着水珠,在底部积起一小滩浑浊的水洼。垃圾桶早已不堪重负,溢出的汤汁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污渍。空气中,各种食物混杂腐败的气息,像一张无形的网,紧紧裹住了她的呼吸。
穆冉,前世站在厨艺巅峰、以追求极致新鲜与原味著称的神厨,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捂住嘴,强压下呕吐的冲动。
就在这时,厨房门口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她猛地转头。
两个小小的身影,像受惊的小兔子,扒着门框,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脑袋。一模一样的苍白小脸,头发有些枯黄,瘦得惊人,宽大的睡衣套在身上空荡荡的。两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带着明显的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正偷偷打量着她。
这就是……她的孩子?叶放的孩子?这对双胞胎?
穆冉的目光锐利如刀,瞬间扫过他们细瘦的胳膊和手腕,掠过他们微微凹陷的脸颊和缺乏血色的嘴唇。长期营养不良的迹象,像一根根针,扎在她的专业神经上。一个厨师,尤其是一个曾以药膳调理闻名的神厨,对这种因饮食不当造成的身体亏空,有着近乎本能的痛心疾首。
她记得记忆碎片里,原主似乎很少下厨,两个孩子大部分时间靠外卖和速食解决。而那个名义上的丈夫,影帝叶放,除了每月按时打到卡上的巨额生活费,对这个家和这对孩子,几乎不闻不问。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混合着前世功成名就却戛然而止的巨大不甘,以及此刻面对这满目狼藉和两个孩子病态瘦弱的强烈冲击,在她胸腔里轰然炸开。
她深吸一口气,那混杂着腐败食物气味的空气让她肺部刺痛。她一步步走向那堆满垃圾的岛台,目光扫过角落里那个巨大的双开门冰箱。冰箱门上贴着几张幼稚的卡通贴纸,与这冰冷豪华的厨房格格不入。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近乎沸腾的、属于顶级厨师的愤怒与决心。她猛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那些堆积如山的外卖盒,那些凝固的油脂,那些蔫黄的菜叶,还有两个孩子怯生生的、缺乏生气的眼神……都在她眼前交织、放大。
这双手,曾经能化腐朽为神奇,能让最挑剔的食客热泪盈眶。如今,却要困在这金丝牢笼里,面对这一片由冷漠和敷衍造就的“食物荒漠”?
不。
绝对不!
她松开拳头,掌心留下几个清晰的月牙印。她抬起头,目光如炬,穿透厨房的污浊空气,仿佛要烧尽眼前的一切不堪。
属于神厨穆冉的战场,从来都不是镁光灯下的领奖台。真正的战场,就在这里。在这个堆满垃圾的厨房里,在这两个需要被好好喂养的孩子身上。
她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