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判断总是对的。江月确实喜欢黑松露烩饭的口感,喜欢红酒炖牛肉的醇厚,喜欢提拉米苏的苦甜平衡。
一切都完美得像电影场景。
“下周末我父母来。”吃到一半,周叙白突然说,“他们想见见你。”
江月手里的叉子顿了顿:“这么快?”
“不算快。”周叙白微笑,“我们认识三个月了。我父母很开明,就是吃个便饭,不用紧张。”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江月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见父母,在成年人世界里,是关系进入下一阶段的标志。
“我...”她犹豫了一下,“我还没准备好。”
周叙白放下刀叉,看着她,眼神温和但坚定:“江月,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可能有点突然。但我三十岁了,对感情的态度是认真且目标明确的。我觉得我们很合适,也相信我们能建立稳定的关系。所以我想推进进度,不想浪费彼此时间。”
他顿了顿,补充:“当然,如果你需要更多时间,我们可以调整。但我想知道你的想法和规划。”
规划。又是规划。
江月忽然想起林澈说的:“年龄只是数字啊。”
对周叙白来说,年龄是必须严格遵循的时间表。三十岁该结婚,三十二岁该要孩子,三十五岁前该完成生育计划——一切都是规划好的。
而对她来说呢?二十八岁,博士即将毕业,是该按部就班地进入人生下一阶段,还是...
“我需要想想。”江月最终说。
“好。”周叙白点头,“不着急。这周末我们先吃饭,见父母的事可以往后推。”
他的退让也很有分寸——不是放弃,是调整节奏。
吃完饭,周叙白送她回学校。车上,他递给她一个小盒子:“路过看到的,觉得适合你。”
江月打开,是一条珍珠手链,颗粒不大,但光泽温润,款式简约。
“太贵重了。”她说。
“不贵重。”周叙白微笑,“配你上次那件黑色毛衣很好看。”
江月想起自己确实有件黑色高领毛衣,只穿过一次,还是两个月前。他就记住了。
这种被完全关注的感觉,本该让人心动。可此刻,江月只觉得压力倍增。
回到宿舍楼下,周叙白照例下车送她。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江月。”
“嗯?”
“我知道你在犹豫。”周叙白看着她,路灯下他的眼神很认真,“可能你觉得我太理性,太按计划行事。但这就是我——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对待感情的方式。我不玩暧昧,不浪费时间,认定了就会认真对待。这有什么不对吗?”
江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当然,”周叙白继续说,“如果你想要的是那种...心跳加速、不管不顾的恋爱,那我可能给不了。我能给的,是稳定的未来,是相互扶持的关系,是一个家。”
他说得很诚恳,没有掩饰,没有美化。
江月忽然明白了,她和周叙白之间的问题,不是谁对谁错,是根本的价值观差异。他要的是婚姻,是家庭,是人生合伙人的关系。而她要的...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我明白。”她最终说,“谢谢你,周叙白。真的。”
周叙白点点头,很轻地抱了她一下,很快松开:“上去吧,早点休息。”
江月转身上楼。走到二楼窗户时,她看见周叙白还站在车边,正接电话。他的站姿挺拔,手势专业,即使在寒冷的冬夜,也保持着完美的体面。
一个从不失态的男人。一个永远正确的选择。
她该庆幸的。
***
第二天,江月是被手机震醒的。
迷迷糊糊摸到手机,屏幕上跳出十几条微信,都是来自同一个群——“文学院八卦小分队”。她点开,第一条消息就让她瞬间清醒:
“**!德语系那个林澈,为了追女博士,逃课被抓了!”
下面附了张模糊的照片:教学楼前,林澈低着头,面前站着系主任,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江月的心脏猛地一缩。她坐起来,一条条翻下去:
“听说逃的是专业课,还是系主任的课。”
“那女博士是谁啊?有知道的吗?”
“好像是哲学系的江月?博士在读那个。”
“哇,姐弟恋?劲爆!”
“什么姐弟恋,人家江博士有男朋友好吧,投行的,开奔驰。”
“那林澈算什么?第三者?”
“年轻人不懂事呗,以为追姐姐很酷。”
消息还在不断刷屏,越说越难听。江月的手指在发抖,她退出群聊,找到林澈的微信,拨通语音。
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下床,随便套了件衣服就往外冲。宿舍门一开,走廊里几个女生看见她,立刻噤声,眼神躲闪。
江月顾不上这些,一路跑到德语系教学楼。系主任办公室在四楼,她跑上去时,正好碰见林澈从里面出来。
他的脸色苍白,眼睛有点肿,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勉强挤出一个笑:“姐姐,你怎么来了?”
“怎么回事?”江月抓住他的手臂,“为什么逃课?”
林澈低下头,声音很轻:“我...我想去听你的学术报告。你说过今天下午有的,我就...”
江月想起来了。她确实提过,上周随口说的,说今天下午有个小型学术报告会,她会做十分钟发言。她自己都没当回事,他却记住了。
“就为这个?”江月的喉咙发紧,“就为听我讲十分钟,你逃了专业课?”
林澈点头,又摇头:“不只是十分钟。我想...想看看你在台上的样子。一定很厉害。”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但我太笨了,被发现了。系主任很生气,说要记过。”
“记过?!”江月的声音提高,“这会进档案的!会影响你毕业,影响你出国,影响你...”
“我知道。”林澈打断她,抬头看着她,眼眶红了,“对不起,姐姐。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江月看着他自责的样子,所有责怪的话都说不出口了。她松开手,深吸一口气:“我去跟系主任解释。”
“别去!”林澈拉住她,“没用的。而且...你会被牵连的。那些闲话...”
“我不怕闲话。”江月说,“但林澈,你不能再这样了。你不能为了我,耽误你自己的前途。”
“我没有耽误。”林澈固执地说,“我听你的报告,也是学习啊。你讲得那么好...”
“那不一样!”江月急了,“你是德语系的,要修满学分才能毕业。我是你什么人?值得你这样做吗?”
林澈看着她,很久,才轻声说:“你是我喜欢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像重锤一样砸在江月心上。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远处传来上课**,有学生匆匆跑过,好奇地看他们一眼,又匆匆离开。
“林澈,”江月的声音在抖,“我们不可能。我二十八了,你才二十二。我马上要毕业找工作,你还没开始。我们有六年的时差,你明白吗?”
“时差可以追。”林澈说,“我可以努力追上你。”
“然后呢?”江月问,“等我三十岁,你二十四,我该考虑结婚生孩子了,你才刚毕业。等我三十五岁,你二十九,我的职业生涯进入稳定期,你还在打拼。我们的人生节奏完全不一样。”
她说得很快,像要把所有现实问题都摊开在他面前。不是要伤他,是要让他清醒。
林澈沉默了。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很久没说话。
就在江月以为他被说服时,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坚定:“姐姐,你说的都对。我们是有时差,人生节奏是不一样。可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可是我喜欢你,和这些都没有关系。我就是喜欢你,想对你好,想看见你。就算只能远远看着,就算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
江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心疼。心疼这个傻孩子,心疼他毫无保留的真心,心疼他注定会受伤的勇气。
“回去吧。”她转过身,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好好上课,别再逃课了。系主任那边...我去想办法。”
“姐姐...”
“别说了。”江月打断他,“林澈,如果你真的喜欢我,就请你...好好过你的人生。别为了我,做傻事。”
她说完,快步离开。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
直到跑出教学楼,跑到空旷的操场上,她才停下来,靠在墙边,大口喘气。
眼泪不停地流,止不住。
手机震动,是周叙白:“中午一起吃饭?我订了你喜欢的粤菜馆。”
江月看着那条消息,又想起林澈红着眼眶说“我就是喜欢你”的样子。
一个代表着正确的未来,一个代表着心动却艰难的当下。
她该选哪一个?
或者说,她有没有资格选?
二十八岁的女博士,应该足够理性,足够清醒,足够知道什么是对自己最好的。
可是为什么,心会这么疼?
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有情侣在散步,有社团在排练。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提醒着她,那个横冲直撞的年纪,已经离她很远很远了。
而她此刻,却为一个二十二岁的少年,哭得不能自已。
这大概就是人生最讽刺的地方:当你终于成熟到能看清一切利弊时,却发现自己最怀念的,是那个不懂利弊、只管真心的年纪。
江月擦干眼泪,给周叙白回消息:“好,中午见。”
然后她打开和林澈的聊天窗口,输入:“好好上课,别再联系我了。”
发送。
然后拉黑。
动作很快,怕自己后悔。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泪痕未干的脸。
她想,这就是成年人的选择吧。
选对的,不选想要的。
哪怕心会疼,会空,会一直记得那个下雪天递给她热奶茶的少年。
但至少,不会错。
#《时差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