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叙白带江月见父母的时间推迟了一个月,但最终还是来了。
三月初的周末,天气微凉,江月穿着那件周叙白送的珍珠手链配得上的黑色毛衣,外面套了件米白色风衣。她化了淡妆,头发仔细梳好,对着镜子练习了三次标准微笑。
周叙白来接她时,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点头:“很好。”
车子驶向城西的一处高档小区。路上,周叙白简单介绍了父母的情况:“父亲是退休教授,母亲以前是医生,现在在家养花。他们都很温和,你不用紧张。”
江月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风衣的扣子。她其实不紧张见家长本身,紧张的是这场会面背后的意义——这是周叙白“规划”中的一步,一旦迈出,就意味着她正式接受了他的人生时间表。
“对了,”周叙白突然说,“前女友的事,如果爸妈提到,你就说不太清楚。”
江月转头看他:“前女友?”
“嗯,谈过两年。”周叙白语气平静,“她比我小五岁,当时还在读书。后来她觉得我太按计划行事,分手了。”
这是周叙白第一次主动提及感情史。江月心里一动,问:“那她想要什么样的?”
“想要浪漫吧。”周叙白笑了笑,有点无奈,“想要惊喜,想要不顾一切的爱情。但我给不了。我三十岁了,没时间玩那些。”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有种江月从未见过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被误解、被要求成为另一个人的累。
江月忽然觉得,也许周叙白也并非完全如他表现的那样游刃有余。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寻找一个能理解他节奏的伴侣。
“我明白。”她轻声说。
周叙白看了她一眼,眼神柔和下来:“谢谢你,江月。”
周家在一栋小高层的顶层,复式结构,装修是简约的中式风格,处处透着书香气息。周父戴着金边眼镜,正在阳台侍弄花草;周母围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笑容温婉。
“小江来了,快坐快坐。”周母亲切地拉她坐下,“叙白常提起你,说又漂亮又聪明。”
“阿姨过奖了。”江月微笑。
午饭很丰盛,都是家常菜,但做得精致。席间,周父周母问了些学业和家庭的情况,态度温和有礼。气氛比江月想象中轻松。
直到饭后喝茶时,周母突然问:“小江啊,你毕业后有什么打算?”
江月放下茶杯:“想在高校任教,已经投了几所学校的简历。”
“那很好。”周母点头,“女孩子当老师稳定,以后有了孩子也好照顾家庭。”
这话说得自然,但江月心里咯噔一下。她看向周叙白,他正在给父亲倒茶,表情没什么变化。
“叙白工作忙,以后家里的事可能要多靠你。”周母继续说,“不过你们年轻,这些都可以商量。重要的是先把大事定下来。”
周父这时开口:“叙白三十了,是该考虑结婚了。小江你二十八,也正好。我们做父母的,就盼着你们早点安定下来。”
江月握紧了茶杯。她知道见父母意味着什么,但没想到会这么直接。好像她的学业、她的事业、她的人生规划,都只是“结婚生子”这个大前提下的附属品。
“爸,妈,”周叙白放下茶壶,“江月刚毕业,工作还没定,不着急。”
“怎么不着急?”周母说,“你都三十了。你看王阿姨家的儿子,三十二岁,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每个人节奏不一样。”周叙白语气平静,“我和江月有自己的计划。”
他说“计划”时,看了江月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看,这就是现实,但我们能处理。
江月勉强笑了笑,没说话。
离开周家时,周母塞给她一个大红包,厚厚的一沓。江月推辞,周叙白接过,放回她包里:“拿着吧,规矩。”
车上,两人都沉默。直到开出小区,周叙白才开口:“我爸妈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们老一辈,思想传统。”
“我知道。”江月看着窗外,“只是...有点突然。”
“我明白。”周叙白握住她的手,“但江月,这就是我们要面对的现实。结婚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的事。我爸妈的要求,我会尽量协调,但有些东西...可能需要你妥协。”
他顿了顿,补充:“当然,我也会妥协。比如你不想太早要孩子,我们可以推迟。你想继续做研究,我可以支持。但前提是,我们要有共同的规划。”
共同规划。江月想起林澈说的“我就是喜欢你,和这些都没有关系”。
两种完全不同的爱情观,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周叙白,”她突然问,“你喜欢我什么?”
周叙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周叙白认真想了想,说:“喜欢你聪明,理性,有规划。喜欢我们相处时不累,不用猜来猜去。喜欢你知道自己要什么,也尊重我要什么。”
很周叙白式的答案。理性,客观,像在列举合作伙伴的优点。
“那你呢?”他反问,“你喜欢我什么?”
江月张了张嘴,发现答不上来。她喜欢周叙白什么?喜欢他成熟稳重?喜欢他能给她稳定未来?喜欢他是“正确”的选择?
这些答案,都和“心动”无关。
绿灯亮了。周叙白重新启动车子,没再追问。
***
接下来的两周,江月刻意让自己忙碌起来。论文收尾,准备答辩,投简历,面试。她把每天的时间排得满满的,不给自己胡思乱想的机会。
但林澈的影子,总会在某个不经意间钻进来。
比如在图书馆看见有人穿白色羽绒服,比如路过奶茶店看见红豆奶茶的招牌,比如深夜改论文时,想起那本他手写的文献综述。
她已经把他拉黑了,但记忆拉不黑。
周三下午,江月去东校区听一个学术讲座。结束后,她本想直接回宿舍,却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德语系教学楼。
她知道不该来,但脚步不听使唤。
教学楼前的布告栏上贴着一张处分通知:“德语系2018级林澈同学,因无故缺课,给予警告处分...”
白纸黑字,冰冷刺眼。
江月站在布告栏前,看了很久。处分通知旁边,贴着优秀学生表彰,里面有林澈的名字——他其实成绩很好,本来可以保研。
因为她,他得了处分。
“江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江月转身,看见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有点眼熟,好像是林澈的同班同学。
“真的是你。”女生走过来,眼神复杂,“我来帮林澈交检讨书。”
“他...还好吗?”江月问。
“不好。”女生直白地说,“自从你把他拉黑后,他就整天泡在图书馆,话都不说。上周德语专八模拟考,他差点不及格——以前他都是全班第一的。”
江月的心脏狠狠一缩。
“我知道我不该多嘴,”女生看着她,“但江月,林澈是真的很喜欢你。你可能觉得他幼稚,不成熟,但他对你是真心的。我们全班都看得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不知道吧?他为了你去听哲学系的课,为了你看那些他根本看不懂的德文哲学原著,为了你...拒绝了慕尼黑大学的交换生机会。”
江月愣住了:“什么交换生?”
“慕尼黑大学啊,德语系学生梦寐以求的地方。林澈成绩好,本来稳去的。但他说...”女生咬了咬嘴唇,“他说你在这里,他哪里都不去。”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得江月头晕目眩。
她想起林澈说“我可以努力追上你”,想起他说“时差可以追”。原来他所谓的“追”,不只是口头说说,他真的在放弃自己的机会,只为了留在她身边。
可是她呢?她为他做了什么?除了推开他,伤害他,还能做什么?
“他在哪?”江月听见自己问。
“图书馆吧,他最近都在那。”女生说,“但江月,如果你不能给他想要的,就放过他吧。他经不起再受伤了。”
江月没回答,转身走向图书馆。
她知道不该去,知道去了只会让事情更糟。但她的脚步停不下来,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定要见到他。
图书馆四楼,哲学区。江月一眼就看见了林澈。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德文书,但眼神空洞,没有焦距。窗外是初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的眼睛。
他瘦了,下颌线更清晰了,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白色卫衣的袖口有些起球,他以前从不会穿这样的衣服。
江月站在书架后面,看了他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久到心里那个理智的声音渐渐微弱。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林澈抬起头,看见她,整个人僵住了。他的眼睛先是瞪大,然后迅速泛红,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为什么不告诉我交换生的事?”江月轻声问。
林澈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页边缘:“告诉你有用吗?你又不喜欢我。”
“那是两回事。”江月说,“那是你的前途,你不能因为我...”
“为什么不能?”林澈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我喜欢你,我的前途里就该有你。如果没有你,去慕尼黑又有什么意义?”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不管不顾。像少年人独有的偏执,认定了就不回头。
江月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二十二岁的时候。那时候她在准备考研,也有个男生追她,送花送巧克力,天天在宿舍楼下等。她觉得烦,觉得耽误时间,明确拒绝后就把人拉黑了。
现在想想,那个男生大概也像林澈一样,捧着一颗真心,却被她轻易摔碎。
原来成长不只是变得成熟理性,也是在某个时刻,突然理解了年少时的莽撞和真心。
“林澈,”江月说,“去慕尼黑吧。”
林澈愣住。
“那是很好的机会,你不该放弃。”江月继续说,“你还年轻,应该去看更大的世界,去遇见更多的人。而不是...困在这里,困在我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