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王朝,永安七年,春和景明。京城西角的镇国将军府朱门敞阔,鎏金铜环在日光下泛着暖光,门楣上悬挂的红灯笼一路绵延至内院垂花门,连门前镇宅的汉白玉狮都系上了簇新的红绸。往来仆从提着锦盒轻步疾行,衣袂扫过青石板路,每个人脸上都漾着藏不住的喜色——将军的小千金,今日终要降生了。
正房内院的产房外,镇国将军苏振邦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玉带扣磕碰着甲胄残片——那是去年北征时被胡骑弯刀划下的印记,此刻却因心绪不宁,撞出细碎而焦灼的声响。他身侧三个少年郎姿态各异:长子苏文彬年方十二,青衫磊落,捧着医书强作镇定,指尖却将书页掐出几道褶皱;次子苏武恒十岁,攥着柄桃木剑,虎头虎脑地踮脚张望,红扑扑的脸上满是急色;最小的苏墨然才六岁,被奶娘抱在怀里,噙着蜜饯却忘了嚼,学着父亲的模样皱着眉头,憨态可人。
“将军稍安,夫人脉象沉稳,稳婆说这是顺生的兆头。”管家苏忠躬着身子递上热茶,声音压得极低,“宫里派来的李嬷嬷刚到,揣着皇后娘娘亲赐的安胎雪莲膏,说定能保母子平安。”
苏振邦接过茶盏却未沾唇,目光死死黏着产房紧闭的朱门。他与夫人沈氏成婚十载,育有三子一女,长女苏明曦已嫁入东宫为妃,夫妻二人盼再有一女,这胎终遂心愿。尤其沈氏怀这胎时,恰逢他北征被困雁门关,是夫人“待君归,共赏女红”的家书与腹中孩儿的念想,撑着他在冰天雪地里杀出重围。思及此,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茶盏在掌心微微发烫。
忽听得产房内一声清亮的啼哭划破晴空,如裂帛穿云,紧接着稳婆喜极而泣的呼喊便传了出来:“生了!是位千金!瞧瞧这眉眼,粉雕玉琢的,将来定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坯子!”
苏振邦猛地将茶盏往廊柱上一放,大步流星冲入产房,三个儿子紧随其后——连苏墨然都挣扎着从奶娘怀里滑下来,跌跌撞撞地踩着裙摆跑。产房内已换过干净的被褥,沈氏虚弱地靠在软枕上,鬓边还沾着汗湿的碎发,怀中紧紧抱着个小小的襁褓。见他进来,她眼尾泛红,声音轻得像羽毛:“振邦,你看……我们的小女儿。”
苏振邦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屏住呼吸掀开襁褓一角。女婴闭着眼,小脸红得像熟透的樱桃,睫毛纤长如蝶翼,鼻梁小巧挺直,连睡着时都微微嘟着粉唇。他粗糙的指腹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颊,那细腻温软的触感让铁骨铮铮的将军瞬间红了眼眶,声音哽咽:“像你,真像你……比你还好看。”
阖家欢庆之际,院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穿透喧闹直入内院:“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驾到——”
满室人皆是一惊,苏振邦连忙将女儿交给沈氏,整了整衣襟快步迎出。明黄仪仗在月洞门外停下,皇帝萧承煜一身常服,携着皇后孟氏走在前方,身侧太子萧景琰扶着太子妃苏明曦——正是苏振邦的长女,嫁入东宫刚满三年,与太子情比金坚。
“臣苏振邦,率阖家老小参见皇上、皇后、太子、太子妃!”苏振邦领着三个儿子跪地行礼,青石地面的凉意透过衣料传来,他却因帝王亲临而心潮澎湃。
“平身。”萧承煜亲手扶起他,语气和煦如春风,“朕与皇后听闻沈氏诞女,特意过来沾沾喜气。你是朕的肱骨之臣,沈氏又是皇后的手帕交,如今你再得爱女,真是双喜临门。”
皇后孟氏早已带着太子妃越过众人走入内室,一把攥住沈氏的手,指腹摩挲着她微凉的手背,满眼疼惜:“妹妹,可把你累坏了。当年你怀着明曦时何等利落,这丫头倒学会磨人了。”她与沈氏自及笄前便相识,一个是国公府嫡女,一个是将军府娇娘,元宵灯会上为抢一盏兔子灯大打出手,反倒成了无话不谈的闺蜜。这份情谊即便一人入宫为后,也从未淡过。
沈氏眼睛一湿,拽着她就往枕边拖:“姐姐快看,这是你的干闺女哟。”
孟氏在床边坐下,小心翼翼撩开襁褓,见女婴睡得安稳,忍不住用指腹碰了碰她的小下巴:“这模样,跟你我相识的时候一模一样。还记得那年你梳着双丫髻,在国公府梨树下追蝴蝶,摔得满身泥,还是我替你瞒着伯父呢。”
沈氏被她说得笑出泪来,连伺候的嬷嬷都跟着抿嘴。苏明曦凑到床边,看着襁褓中粉雕玉琢的妹妹,眼圈泛红:“母亲,妹妹真好看,将来定是京中第一美人。”她嫁入东宫后时常念家,如今多了个幼妹,满心都是疼爱。
皇后孟氏见她这副疼惜模样,不由笑着打趣:“你呀,自己还是个被太子捧在手心里的,倒先学着当起疼妹妹的姐姐了。说起来,你嫁入东宫也有三年,景琰对你百般体贴,什么时候给我和皇上添个皇孙,也让我尝尝含饴弄孙的滋味?”
这话一出,苏明曦的脸颊瞬间染上绯红,轻轻拽了拽皇后的衣袖:“母后,您又取笑我。”
孟氏拍了拍她的手,眼底满是慈爱:“我这可不是取笑,是真心盼着。你看你母亲,如今儿女双全,多有福气。”
此时太子萧景琰与皇帝一同走进内室,目光始终落在苏明曦身上,温声道:“方才在外间听闻你这几日月信未至,正好太医院的人随驾来了,不如让太医给你诊诊脉,也好让大家放心。”苏明曦闻言脸颊微红,轻轻点了点头。
太医上前为太子妃诊脉,片刻后躬身贺喜:“恭喜太子、太子妃,贺喜皇上、皇后!太子妃已怀有身孕一月有余,脉象虽尚浅但平稳有力,只需好生静养即可。”
“哈哈哈,真是双喜临门!”萧承煜龙颜大悦,拍着苏振邦的肩膀道,“振邦啊,你这将军府真是福气满盈!”皇后连忙拉过苏明曦的手细细叮嘱:“明曦,这头三个月最是关键,回东宫后务必安心静养,琐事都交给宫人,不许再熬夜帮太子整理奏折了。”萧景琰立刻接话:“母后放心,儿臣定会寸步不离守着她。”苏明曦低头抿笑,眼底满是幸福。
皇帝的目光落在女婴脸上,不由赞叹:“好个灵气的孩子,眉眼有乃父的英气,又有沈氏的温婉。振邦,这孩子可有名字了?”
苏振邦刚要回话,沈氏已轻声开口:“皇上,臣妾与将军正愁着取名,皇后姐姐才思敏捷,不如请姐姐赐名,沾沾天家福气。”
孟氏笑着摆手:“取名是父母的心意,本宫可不能抢功。不过我倒有个想法,‘倾’字含倾城之慧,‘绾’字有绾结福运之意,不如叫苏倾绾,你看如何?”
“苏倾绾……”苏振邦反复念着,眼中骤然发亮,“好名字!既雅致又吉利,多谢皇后娘娘赐名,小女就叫苏倾绾了!”
就在此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清朗的钟声,不同于京中寺庙的厚重,倒带着几分空灵悠远。仆从匆匆来报:“将军,府外有位道长求见,说闻府中喜得贵女,特来道贺,还说此女命格特殊,他有话要当面告知。”
苏振邦眉头微蹙——他素来不信鬼神之说,但若在皇亲面前拒见客人,反倒失了礼数。萧承煜却饶有兴致:“哦?既有奇人到访,想必不是凡俗之辈,便请他进来。”
片刻后,一位身着素色道袍的道长缓步而入,鹤发童颜,目光如炬,周身透着一股仙风道骨之气。他见到皇帝后并未行跪拜大礼,只稽首道:“贫道云游子,见过皇上。今日特为将军府奇女而来,叨扰天驾,还望恕罪。”
萧承煜见他气度不凡,并无不悦:“仙师既为小女而来,不妨直言。”
“此女骨相清奇,命格贵重,日后必有惊天奇遇,然锋芒过露易招祸患。”云游子话锋一转,沈氏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下意识将襁褓抱得更紧:“仙师此言何意?我的女儿可有不妥?”
“夫人莫慌。”云游子安抚道,“此女美貌与才情皆冠绝当世,若过早显露,恐引来觊觎与暗算。贫道有一法可护她平安长大,待时机成熟,自会否极泰来。”
萧承煜沉声道:“仙师可有十足把握?若能护得此女周全,朕允你行事。”
“皇上放心,此法无损性命,反能护她顺遂十八载。”云游子说罢,从袖中取出一枚莹白玉佩,轻轻按在女婴眉心。众人只觉眼前闪过一缕粉光,再看时,女婴光洁的眉心已凝出一点嫣红印记,形如桃花初绽,又似朱砂点染——虽不丑陋,却恰好掩去了那份足以令人失神的灵气。
“此乃灵砂所化,非寻常守宫砂可比。”云游子收起玉佩,“它会遮蔽女公子的绝色容颜,令其在安稳中成长。待她十八岁那年,遇命中贵人,砂痕自会消退,届时玉颜展露,不仅福泽自身,更能庇佑家族。”
苏振邦刚要道谢,却见云游子身形一晃,如青烟般飘出窗外,只留下一句缥缈话语回荡:“砂藏玉颜,福祸相依,守得云开,方见月明……”
众人追到窗边,院外海棠花随风飘落,早已不见道长踪影。萧承煜望着满地落英,若有所思:“此人定是隐世高人,倾绾这孩子,果然不凡。”
苏振邦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儿,眉心红砂在阳光下泛着淡光。他握紧拳头,心中暗誓:纵有千难万险,他也要护这女儿一世周全。萧景琰上前一步:“岳父放心,有我与明曦在,定护好倾绾妹妹。”
孟氏温声道:“沈氏刚生产完需静养,本宫与皇上就不多扰了。太子快带明曦回东宫静养,这几个月最是重要。”她临行前特意吩咐李嬷嬷,让太医院每日派御医来为沈氏与苏倾绾请脉,务必确保母女平安。
苏明曦虽不舍幼妹,却也知自身情况特殊,便在太子的搀扶下离去;苏文彬立刻翻遍家中古籍,想查探这灵砂的来历;苏武恒每日练剑更勤,拍着胸脯说要做妹妹的“守护神”;连苏墨然都把最珍贵的蜜饯罐子抱来,非要给妹妹“尝尝甜”。整个将军府,都被这小小的女婴带来的温情包裹着。
苏振邦望着窗外渐浓的春色,只觉将军府的未来因这个小生命而愈发光明。他尚不知道,这枚眉心红砂,不仅会改写苏倾绾的人生,更会在日后牵动整个朝堂的风云。而此刻襁褓中的苏倾绾,正咂着小嘴,仿佛对自己“砂藏玉颜”的宿命,一无所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