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博物馆的修复室总有一股特别的气味——陈年木材、老胶水,还有若有若无的尘土味儿,
混在一起成了时间的味道。二十六岁的林晚已经习惯了这种气息,
就像习惯了自己手指上那些细小的、洗不掉的颜料痕迹。这是她从事瓷器修复工作的第五年,
也是她在这个修复室独自工作的第三个月。前任修复师退休后,馆里一时找不到合适人选,
修复工作便压到了她一个人肩上。桌上的青花瓶碎片散成一片,她眯着眼睛,
指尖在最薄的那片边缘上停了停。不对,这手感不对。她凑近台灯,
透过放大镜仔细看那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痕——有人修过,修得挺高明,但没瞒过她的眼睛。
瓶子是上周从民间征集来的,据说是清末流落到海外的文物。
林晚原本以为只是普通的破损修复,可随着工作推进,她越发觉得不对劲。
这道被掩盖的裂痕,手法专业却略显仓促,像是匆忙间的补救。“可惜了,”她喃喃自语,
“好好的瓶子,修坏了。”门吱呀一声开了,探进来一张年轻的脸。林晚抬头,
手里的镊子差点掉桌上。这男孩长得太干净了,不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干净,
而是像雨后的青石板路,清清亮亮的。她莫名觉得眼熟,又说不上在哪见过。“李教授在吗?
”他问,声音比看起来成熟些。林晚摇摇头:“出差了,下周回。你是?”“考古系研一的,
陆时。李教授让我来帮忙整理新到的宋瓷。”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瓷片上,就那么看着,
眼神深得很。林晚不知怎么的,就把瓷片放下了,好像那是什么不该碰的东西。“林晚,
瓷器修复师。”她简短地说,“李教授提过,没想到你来这么早。”“我也没想到。
”陆时笑了笑,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可眼睛里没什么笑意。
陆时从背包里掏出李教授的手写介绍信,字迹确实是李教授的,但林晚注意到信纸是旧的,
边缘已经泛黄,不像最近写的。她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但没多问。接下来的三天,
陆时每天准时出现。他不爱说话,活干得却漂亮,对瓷器的了解深得不像个学生。林晚发现,
有些碎片她还没看出门道,陆时已经能把它们归到该去的位置。更奇怪的是,
他对修复室的熟悉程度超乎寻常——知道哪个柜子放着特种胶水,哪个抽屉有最细的毛笔,
甚至知道饮水机旁边那个总是卡住的柜门要往上提一下才能打开。“你以前来过这里?
”第四天下午,林晚终于忍不住问。陆时正在整理一盒细小的瓷片,
闻言手停了停:“小时候跟李教授来过几次。”“小时候?”林晚挑眉,
“你家人也是做这行的?”“我母亲喜欢瓷器。”陆时的回答简短,明显不想深谈。
他拿起一片青花瓷碎片,转了话题:“这片应该是瓶颈部分。你看这里的花纹,
北宋晚期的笔法,可釉色又接近南宋初年。过渡时期的作品,少见。”林晚接过来对着灯看,
不得不服气。她自己是修复师,对瓷器历史也有研究,但陆时这种一眼就能断代辨伪的能力,
没有十几年浸淫是练不出来的。“你学过瓷器鉴定?”“家里有些藏品,从小看着长大的。
”陆时说。林晚想起他提过的陆明远。江城文物圈里,陆明远的名声很响,
不仅因为收藏丰富,更因为眼力毒辣。如果陆时是陆明远的儿子,有这样的眼力倒也不奇怪。
但从那天起,林晚心里种下了疑问的种子。陆时对她工作习惯的了解,
已经超出了“小时候来过几次”能解释的范围。比如第二天早晨,她刚进修复室,
就发现工作台已经擦过,她常用的那套工具整整齐齐摆在左手边——那是她的习惯,
别人不知道她是个左撇子。“你好像特别知道我需要什么?”第五天下午,
林晚在陆时又一次准确递给她需要的小号镊子时,终于没忍住。陆时正在分拣一堆碎瓷,
闻言手停了停,几片瓷片从他指尖滑落:“可能因为我也喜欢这个,懂你的思路。”话在理,
可林晚就是觉得不对劲。更让她不安的是,她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天在修复室见到陆时。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慌乱——她二十六岁,他看起来顶多二十一,而且他是学生,
她是工作人员。“晚上有空吗?”陆时突然问,手里的瓷片哗啦一声落回盒子,“有家书店,
专卖古籍影印本,有本《景德镇陶录》的清代手抄本,你想不想看?”林晚犹豫了。
理智告诉她该保持距离,可心底有什么东西挠着,痒痒的。她想起昨天傍晚,陆时离开时,
窗外夕阳正好落在他肩上,那一瞬间,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几点?”陆时眼睛亮了一下,
又很快暗下去,像是怕这光亮太明显:“七点,我接你。”那天傍晚,
林晚在衣柜前站了二十分钟。最后穿了条米色裙子——她平时很少穿裙子,
头发也放下来了——她工作时总是扎着。看着镜子里的人,她觉得好笑,又有些莫名的紧张。
陆时准时到楼下,看见她时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常态,替她拉开车门。车里很干净,
有股淡淡的松木香,后座上放着几本考古学期刊,最新的一期折了角。“你的车?
”林晚看着方向盘上的标志。“家里的。”陆时简短地带过,发动了车子。
书店藏在老城区的巷子里,门脸小得容易错过。
推门进去却是另一番天地——满墙的书架顶着天花板,空气里全是旧纸和墨的味儿。
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看见陆时,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陈伯,我带朋友来看看。
”陆时说。老人打量了林晚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但什么也没说,继续低头整理手中的旧书。
陆时熟门熟路地带她拐到最里头,那儿整面墙都是文物修复的书。
林晚轻轻抚过一本民国时期的修复笔记,纸页薄得像蝉翼。“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小时候常来。”陆时的目光在书架间扫着,像在找什么。突然,
他停在了一本厚厚的相册前,整个人都定住了。林晚凑过去看,
相册封面上是褪了色的字:“江城考古三十年”。陆时小心翼翼地翻开,
手指停在一张合影上。照片是黑白的,二十年前的老东西。一群人站在老博物馆门口,
笑得朴实。中间那对年轻夫妻最扎眼——女的抱着个婴儿,男的手搭在她肩上,
两人笑得眼睛都眯成缝。“我爸妈。”陆时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林晚看看照片,
又看看陆时。那男人的眉眼确实像他,可更让她挪不开眼的是那个女人——那双眼睛,
那个下巴的线条,和她照镜子时看见的,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妈妈真好看,
”林晚轻声说,“她也搞考古?”“以前是。”陆时的眼神飘远了,“我五岁那年,车祸。
”“对不起。”“没事,”陆时合上相册,动作有些仓促,“很久了。”那晚他们聊到很晚。
陆时说小时候跟着爸妈在工地上捡瓷片,说第一次完整拼出一件器物的兴奋。
林晚说她学修复的契机——十六岁时在博物馆看到一件修复好的宋代瓷瓶,
被那种“让破碎重圆”的力量震撼。“你知道吗,”陆时突然说,
眼睛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有些东西碎了,就算修好,裂痕也永远在。
”林晚心里一动:“但至少它还完整,还能被看见。”陆时转过头看她,
眼神很深:“如果裂痕太深,修好了也只是勉强维持,一碰就碎呢?”这个问题太沉重,
林晚不知如何回答。好在陆时很快转开了话题,说起在英国留学时参观大英博物馆的经历。
走出书店时,外面飘起了毛毛雨。陆时撑开一把黑伞,伞往林晚这边倾,自己半边肩膀湿了。
“谢谢。”林晚说。“该我说谢谢,”陆时看着她,“听我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
”路灯的光在雨里化开,陆时的侧脸在光影里柔和得不真实。走到车边时,
陆时突然停下脚步:“林晚,我……”话没说完,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脸色微变,对林晚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走到一旁接电话。林晚听不清他说什么,
只看见他的背影在雨中显得有些僵硬。几分钟后,他回来,
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和而疏离的表情。“家里有点事,”他说,“我得先送你回去。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车里的空气有些凝滞,只有雨刷器规律的摆动声。
林晚想问他怎么了,但看他紧抿的嘴唇,又把话咽了回去。自打那天起,
修复室里的空气都不一样了。
林晚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留意陆时的一举一动——他思考时习惯用右手食指轻敲桌面,
他喝茶前会先闻一下茶香,他专注时左边眉毛会微微挑起。这些发现让她心惊。
她不是没谈过恋爱,三年前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让她学会了克制。可这一次,
她感觉自己在失控的边缘。更让她不安的是陆时的态度。
有时她觉得他对自己也有好感——那些不经意的触碰,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可有时他又显得异常疏离,像是刻意保持距离。李教授回来的前一天,
发生了一件小事。林晚在修复青花瓶最复杂的部分时,手一滑,
一片已经固定好的瓷片脱落了。她低呼一声,陆时几乎同时伸出手,稳稳接住了那片瓷。
两人的手碰在一起,林晚感觉到陆时的手指明显颤了一下。他迅速收回手,瓷片放在桌上。
“抱歉。”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林晚的心跳得厉害:“该我说谢谢,差点又碎一片。
”那天下午,陆时提前离开了,说有急事。林晚一个人留在修复室,对着那堆瓷片发呆。
她拿起手机,想给闺蜜发消息说说这混乱的心情,打了又删,最终什么也没发。
变故来得突然。李教授提前回来了,看见陆时时脸色明显不对。“你怎么在这?
”李教授的语气怪怪的,眼神在陆时和林晚之间来回移动。“您让我来帮忙的。
”陆时平静地说,但林晚注意到他握紧了手中的刷子。李教授看看林晚,又看看陆时,
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点头:“行,你们忙。”说完匆匆走了,脚步有些慌乱。
林晚心里的疑惑更深了。李教授不是这种吞吞吐吐的人,他刚才看陆时的眼神,
不像看一个普通学生,倒像是……看一个需要警惕的人。“李教授怎么了?”她问陆时。
陆时继续手里的工作,头也没抬:“可能没想到我真对修复感兴趣。”这话说得轻巧,
可他手里的刷子握得死紧,指节都泛白了。接下来的两天,陆时没来修复室。
林晚给他发消息,没有回复。打电话,关机。她问李教授,李教授只是摇头,说陆时请了假。
一种不安的感觉在林晚心里蔓延。第三天下午,她正对着青花瓶出神,李教授推门进来了,
脸色凝重。“小林,明天一早来我办公室,有事。”他说完就走,没给她询问的机会。
那个晚上林晚没睡好。她做了个奇怪的梦,梦里她是个婴儿,被一个女人抱在怀里,
女人哭得很伤心,把她交给了一个陌生人。她想看清女人的脸,可怎么也看不清。
第二天一早,林晚顶着黑眼圈推开李教授办公室的门。老人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个旧档案袋,
袋子上积了厚厚的灰。“小林,坐。”李教授的声音很沉。林晚坐下,手心开始冒汗。
“你是在福利院长大的,二十六岁,对吗?”李教授开门见山。
林晚点头:“三个月大被送去,一岁时被收养。怎么了,教授?”李教授叹口气,
从袋子里抽出几张泛黄的照片和一份文件。照片的边缘已经卷曲,颜色褪得厉害。
林晚接过照片,手开始抖。照片上那对年轻夫妻,她从来没见过,
可那女人的脸——就是陆时给她看的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下巴的线条,
和她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见的,一模一样。“他们……”“你母亲叫陆雪,父亲叫林建国,
都是江城考古队的研究员。”李教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二十六年前,
他们在一次考古发掘中遇到塌方……”林晚摸着照片上父母的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收养的,养父母对她很好,从没隐瞒过她的身世。可她从没想过,
有一天会看到亲生父母的样子。“他们怎么……”“当时情况很混乱,”李教授继续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