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正殿里灯火通明。
宗亲坐满两排,皇上和惠妃坐在上首。
阿满穿着新做的小锦袍,攥着谢昭宁的手指,手心全是汗。
她弯腰哄他:“别怕,等会儿给皇祖父磕个头就好。”
宋骁站在她身后半步,腰杆笔直,规矩挑不出错。
她身边的位子还空着。
那是给沈澈留的。
她已经派人去催了三回。
鼓乐奏到第二遍,去寝殿的宫女终于回来了。
一进门就跪下,脸色惨白:
“殿下……正君不见了。”
满殿一下静了。
谢昭宁手里的酒杯一晃,洒了半杯在袖子上。
“什么叫不见了?”
“软轿还在门口,殿里……没有人。”
她心口猛地一沉。
这几天沈澈太反常了。
不问阿满的事,不碰她带回去的酒,还非要拿回那根红绳。
可她很快冷静下来。
他走不了。
红线系满五年就长进骨血里,这话是他亲口说的。
今年正好是第五年。
他在人间无亲无故,除了东宫,还能去哪儿?
那就只剩一个可能。
他在赌气。
偏挑今天,当着满朝宗亲的面,让她下不来台。
谢昭宁放下酒杯,起身行礼:
“父皇,母妃,阿澈腿伤得重,方才疼得厉害,儿臣让他先歇着了。”
皇上看了她很久,才淡淡开口:
“伤得重,你还要他来?”
谢昭宁一愣。
惠妃也放下了筷子:
“火场里你丢下他,如今又要他拖着断腿,替外头的孩子撑场面。”
“昭宁,你什么时候这么不懂事了?”
满殿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脸上发烫,指甲掐进了掌心。
这些年,父皇从没当众驳过她一句。
母妃更是她咳一声都要传太医。
当初说要接宋骁父子进宫,他们也没拦。
怎么今天为这点小事,就当众训她?
她只当火场的事传得太难听,没往深处想。
“是儿臣考虑不周。”
阿满拽拽她的衣角:“娘亲,我还磕头吗?”
皇上摆了摆手:“孩子的事,往后再说。”
一句话,认亲宴就散了。
宗亲们走的时候,有人回头看她,像在看笑话。
谢昭宁回到寝殿,已是深夜。
软轿还停在门口,轿帘都没掀过。
桌上放着那顶金丝玉冠,旁边是那幅画歪了的旧画像。
“阿澈,别闹了,出来。”
没人应。
她打开衣柜。
里面空了一半。
他从天上带下来的那几件素袍,一件不剩。
他每天早起练的那把旧剑,也没了。
剩下的全是她置办的。
锦袍、玉带、狐裘,连那盏走马灯,都端端正正摆在柜顶。
像特意摆给她看的。
谢昭宁站在衣柜前,手脚一点点发冷。
守门的侍卫跪了一院子:
“殿下,今日东宫所有的门,都没人出去过。”
她找了沈澈三天。
京城九门问遍了,没人见过他。
城南那家酒肆,他常去的书铺,成亲后住过的别庄,全翻了一遍。
还是没有。
第三天夜里下雨,谢昭宁站在廊下,一宿没合眼。
他背上的伤还没好,腿上还夹着木板。
他是仙人不假,可在人间连个亲人都没有。
万一伤口发起热,倒在哪个没人知道的巷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