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场的故事

散场的故事

主角:崔梅花高秋娥崔玉田
作者:打油诗独创第一人

散场的故事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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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0月28日,顾庄的微信群里炸开一条消息:八十岁以上老人凭身份证,11月1日上午九点到村委会领一箱鸡蛋,行动不便者可由家人代领。这消息像颗炮仗落进平静的池塘,老头老太太们三五成群聚在村口老槐树下,嚼着舌根议论不休。镇上超市鸡蛋才两块九毛八一斤,顾庄商店也不过三块零五分,可村委会这般“豪横”,却是破天荒头一遭。

有人猜是前村主任崔鼎均的手笔,毕竟他在南地有个大型养鸡场,做善事合情合理;也有人说这是国家福利,六十岁、八十岁都有补贴,发箱鸡蛋不算稀奇。没等议论出个结果,知情人就透了底:再过几个月要选举,全镇各村主任都在给老人、五保户、贫困户送米面油拉选票,顾清原反应慢半拍,还是镇里**长私下提点:“老顾,犯傻呢?全镇都动了,你还等啥?在台上都不会玩,下台更没机会了。”

顾清原心里一盘算,立马醒过神来。村主任不仅有工资,干久了还有退休金,好不容易坐上的位置可不能丢。再说村委会那近三百亩地,今年学岳村搞招标承包,赶上大家没处打工,抢着租地种大蒜、大葱、辣椒,每亩承包价涨到一千二,三年承包款一次性付清,村委会账上着实宽裕。这才有了给八十岁以上老人发十二斤鸡蛋的事——年轻人不当回事,可在耋耄老人眼里,这满箱的鸡蛋比啥都金贵。

11月1日这天,村委会院子里早早挤满了人。顾清原手里的名单上,顾庄八十岁以上老人共八十七个,老太太六十四位,老头子二十三位,大多骑着电动三轮亲自赶来,只有寥寥几人是代领。顾清原清了清嗓子,说些体恤老人、服务乡邻的场面话,随后让大家签字领鸡蛋。轮到胡巧花,她歪歪扭扭签完字,抱着鸡蛋打趣:“还是活得久好啊,既能领高龄补贴,还能白拿鸡蛋。”

魏树万在一旁接话:“你家还缺这几个鸡蛋?顾庄街数你最有福,儿子不是开厂就是开公司。倒是崔夯实,命里缺这点口福,昨天刚咽气,没赶上这好事。”这话一出,喧闹的院子瞬间静了下来,紧接着便是一片唏嘘。顾庄最长寿的崔夯实,就这么错过了最后一份“福利”,而他这平凡人的一生,藏着一段战火里的不凡过往。

时光倒回1930年,那时的顾庄只有八百多口人,三道街被榆树、槐树、柳树围着,大小五个水坑常年积水,一到溽热夏天,蛇鼠乱窜,蛙声聒噪。中原大地战火纷飞,枪炮声没日没夜,顾庄却奇异地躲过了烽烟,只是村外的耕地被弹坑和战壕弄得千疮百孔,像大地结了痂的伤疤。顾庄人就在这枪炮声的阴影里,战战兢兢地过着日子。

崔玉田那年四十八岁,是地主牛万峰家的佃户,虎背熊腰,憨厚朴实,老婆高秋娥比他大一岁,沉默寡言却极有主见。两口子生了三女一男,大闺女崔柳絮嫁去西董庄,守着几亩薄田勉强糊口;二闺女崔花枝嫁到张店,丈夫给地主打长工,日子虽清苦却也算和睦;老三崔甘成刚结婚半年,就被路过的军队抓了民夫,那会儿兵荒马乱,三天两头换队伍,谁也说不清他被拉去了哪儿。村里被抓的十几个年轻人陆续回来了,唯独崔甘成杳无音信,崔玉田和高秋娥只能日日烧香拜佛,盼着儿子能平安归来。

家里还有十七岁的小闺女崔梅花,聪明伶俐,明眸皓齿,在牛万峰家当使唤丫头,伺候老太太;儿媳葛英刚二十岁,面黄肌瘦,弱不禁风,高秋娥私下总担心她难生养。可就在崔甘成失踪的几个月后,葛英的肚子渐渐挺了起来。这个内向的姑娘把担忧和委屈都藏在心里,白天强装平静,夜里却忍不住低低啜泣,崔玉田和高秋娥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只能默默叹息——他们隐约觉得儿子怕是不在了,这肚子里的孩子,就是崔家唯一的香火了。

牛万峰在顾庄也算数得着的人物,有二百多亩地,读过几年私塾,人品不错,佃户们都愿意跟着他。他儿子牛棒槌三十来岁,娶了媳妇却不安分,总盯着崔梅花打转,奈何崔梅花机警,又怕他爹,只能暗地里咽口水,不敢有实际动作。

那年春天,本该草长莺飞的时节,却被连绵的战火搅得鸡犬不宁。平原地带无险可守,胆小的躲进红薯窖或床底,蒙着脑袋不敢听外面的枪炮声;也有胆大的,比如村里的牛大胆,蹲在地上抽着旱烟袋,听着炮声哼梆子《春秋配》;住村边的顾大脑袋更甚,竟跑到田埂上看打仗,全然不顾远处的枪林弹雨。

就在村外枪炮齐鸣的那天,葛英突然要生了。高秋娥急得团团转,好不容易才把躲在红薯窖里的接生婆李大脸面拉出来。李大脸面四十来岁,是顾庄有名的接生婆,经她手接生的孩子不计其数。崔家只有三间土房,葛英住的那间隔了个小单间,有单独的门。等李大脸面和高秋娥、崔梅花赶到时,崔玉田正蹲在木栅栏外,手里的铜锅竹杆旱烟袋抽得“吧嗒”响,眼神却死死盯着房门,满是焦灼。崔梅花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小脸煞白,望眼欲穿。

土房里没生火,虽是春天,葛英**着下身,腿上还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村外的枪声、炮声震天动地,房内葛英的惨叫声、**声此起彼伏,一场生与死的较量正在上演。崔梅花吓得花容失色,却还是按着李大脸面的吩咐忙前忙后;高秋娥紧紧握着葛英的手,额头上满是冷汗;崔玉田在院子里待不住了,背着手踱来踱去,铜烟锅时不时敲打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儿子没了,这孙子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崔家不能断了香火。

崔玉田兄弟三人,老大早年卷入白朗起义,被炸得尸骨无存;老二加入直系曹大帅的军队,从此杳无音信;如今只剩他一脉,无论如何都要守住这根苗。可天不遂人愿,葛英本就体弱,又是头胎,生产过程异常艰难。李大脸面擦了擦额头的汗,扭头看向高秋娥,语气冰冷:“玉田嫂,情况不妙,保大还是保小?”

高秋娥这个小脚女人,此刻却异常坚决,斩钉截铁地说:“保小!”李大脸面犹豫:“不再问问玉田哥?”“不用问!”高秋娥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接下来的场面,成了崔梅花一辈子的阴影。葛英的血漫了半张土炕,惨叫声混着外面的枪炮声直冲云霄。崔玉田听得心如刀割,浑身发抖,直到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突然传来,他悬着的心才猛地落地,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葛英没能熬过那天,孩子生下后没多久就咽了气。万幸的是,她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或许正是孩子太大,才导致了难产。婴儿的啼哭声特别响亮,竟盖过了远处的枪炮声。李大脸面临走时,高秋娥给她挖了一瓢高粱面——这是顾庄的规矩,受人恩惠不能空手谢。高秋娥抱着襁褓里的孩子,托起他的小脑袋问崔玉田:“起个啥名?”崔玉田望着床上盖得严严实实的葛英,叹息道:“葛英柔弱没扛过去,这孩子就叫夯实吧,盼他身子结结实实的。”高秋娥点点头:“好,就叫崔夯实。”

战火稍停,崔玉田就冒险去葛寨报丧。战争年月,死人是常事,葛家来了十几个人,没为难崔家。崔玉田和高秋娥凑钱买了口薄棺材,草草将葛英下葬,还摆了五桌简单的酒席,把家里仅有的积蓄都花光了。

养活婴儿成了头等难题。高秋娥厚着脸皮挨家挨户求哺乳期的女人喂奶,可那年月大家都吃不饱,哺乳期的女人个个瘦骨嶙峋,**干瘪,哪里有多余的奶水?崔玉田狠下心:“每次去都带点粮食,再难也不能饿了咱孙子。”高秋娥虽心疼粮食,却还是点了头。

夜里,崔夯实总饿醒啼哭,高秋娥听着心如刀绞。大闺女崔花枝提议把孩子接去自家,村里还有十几个哺乳期的女人;二闺女崔柳絮也主动帮忙。有一次崔梅花送崔夯实去崔柳絮家,半路孩子饿得直嗦手指头,崔梅花于心不忍,躲到老柳树下,大胆地扯开上衣让他嗦自己的奶头。可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哪里有奶水?崔夯实没嗦到奶水,哭得更凶,小脸憋得通红,崔梅花抱着他,心疼得直掉眼泪。

就这么东拼西凑,崔夯实八个多月里吃了几十个女人的奶水。不到十个月时,高秋娥狠下心让他断了奶,喂他喝玉米粥、小米粥。日子再苦再难,崔夯实终究是活了下来,在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上,开始了他漫长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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