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八岁那年,我被亲儿子送进了老房子。儿媳说,妈,这是为您好,清静。丈夫说,
你就别作了,孩子们都不容易。最后三天,没人送饭,没人送水。我是饿死的。
死前最后一刻,我想的是——我那乖孙女念念,怎么没来看我?再睁眼,我六岁。
我躺在一张小床上,门外有人在喊:"念念,起床吃饭了。"那是刘芳的声音。我的好儿媳。
我爬起来,走到镜子前。镜子里,是我孙女的脸。【01】被子是粉色的,
带着小兔子的图案。我盯着自己的手,五根手指,短短的,肉嘟嘟的。不是我的手。
我的手应该有老年斑,皮皱得像晒干的橘子皮,指关节因为常年干活变了形。可现在,
这是一双孩子的手。"念念?"门被推开了。刘芳站在门口,围着围裙,脸上带着笑。
那张脸我太熟悉了。上辈子,她就是用这张脸,笑着把我送进老房子,笑着断了我的水和粮。
"怎么还发呆呢?饭都凉了。"她走过来,伸手要摸我的头。我往后躲了一下。
刘芳愣了愣:"念念,怎么了?"我没说话。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我死了,但我又活了。"是不是做噩梦了?"刘芳蹲下来,
平视着我,"乖,告诉妈妈。"妈妈。她是我儿媳妇。她喊我妈。我喊她妈。胃里一阵翻涌,
我差点吐出来。"我……我去洗脸。"我推开她,跑进卫生间,把门反锁上。镜子。
我扶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人。圆脸,大眼睛,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是念念。我的孙女,
周念念。上辈子,我最疼的就是这孩子。她三岁会背唐诗,四岁会认字,
每次来看我都喊"奶奶奶奶",小嘴跟抹了蜜似的。可后来,她不来了。刘芳说,
念念上幼儿园了,忙。周建国说,孩子小,不懂事。我信了。我死之前都在想,
念念怎么不来看我?现在我知道了。我成了她。"念念?"刘芳在外面敲门,
"你在里面干嘛呢?""洗脸。"我扭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刺骨的凉。是真的。
不是梦。我,周锦年,六十八岁死于饥饿,现在重生成了自己六岁的孙女。
而我的儿媳妇刘芳,正站在门外喊我吃饭。我深吸一口气,关了水龙头。冷静。我得冷静。
门开了,刘芳就站在外面,眉头微皱:"念念,你今天怪怪的,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那走吧,吃早饭。爸爸等着呢。"爸爸。周建国。我的亲儿子。
那个在我死后连场像样的葬礼都不肯办的亲儿子。我跟着刘芳走进客厅。周建国坐在餐桌前,
正在看手机。三十五岁,头发有点少了,脸上带着中年男人特有的疲惫。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念念起来了?快吃,一会儿送你去幼儿园。"我坐到椅子上。
椅子有点高,我的脚够不着地。桌上是稀饭、馒头、一碟咸菜。我拿起勺子,手抖了一下。
"念念怎么不吃?"刘芳把馒头递到我面前,"来,妈妈喂你。""我自己吃。
"我低头喝了一口稀饭。温的,有点咸。周建国还在看手机,
时不时冒出一句:"今天下午开会,可能晚点回来。"刘芳应了一声:"行,那我去接念念。
"一家三口,岁月静好。如果我不知道后面的事,我可能真的会觉得这是幸福。可我知道。
我知道刘芳是怎么对我的。我知道周建国是怎么装聋作哑的。
我知道他们是怎么把我饿死在老房子里,然后瓜分我的财产的。我还知道——"对了,
"刘芳突然开口,"今天带念念去看看爷爷奶奶吧。"我的手顿住了。
"奶奶最近身体不太好,咱们去看看她。"刘芳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关切。
周建国头也不抬:"行,下午你带她去吧。"我攥紧了勺子。奶奶。那是我。六十八岁的我,
此刻正被关在那个破房子里。今天是几号?我看向墙上的日历。2018年10月12日。
心脏漏跳了一拍。如果我没记错——三天后,10月15日,周锦年死于老房子。也就是说,
那个"我",还有三天可活。【02】老房子在城郊,要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
刘芳牵着我的手,笑容满面。"念念乖,一会儿见了奶奶要叫人知道吗?""知道。
""奶奶年纪大了,脾气不太好,你别怕她。""嗯。"公交车晃晃悠悠,
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了矮房,从繁华变成了荒凉。我认识这条路。上辈子,
我被送到这里的时候,也是坐的公交车。那天周建国扶着我上车,刘芳在后面拎着我的行李。
她说:"妈,这房子清静,适合养老。"她说:"我们每周都来看您。
"她说:"有什么需要就打电话。"我信了。然后她就没再来过。电话也不接。
周建国偶尔来一次,待不到半小时就走。最后那三天,我打了三十七个电话,一个都没人接。
我是数着日子死的。"到了。"刘芳拉着我下车。老房子就在眼前。两层小楼,墙皮脱落,
窗户上装着铁栏杆。铁栏杆。我还记得,那是刘芳的主意。她说装栏杆安全,怕我摔下去。
实际上是怕我跑出去。大门上挂着一把锁,锈迹斑斑。刘芳从包里掏出钥匙,打开锁。"妈,
我们来看您了。"她的声音甜得发腻。我跟在她身后,走进院子。院子里杂草丛生,
地上堆着一些杂物。一楼的门开着,里面黑黢黢的。"妈?"刘芳喊了一声。没人应。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念念,你在这等着,妈妈去看看奶奶。""我也去。
""你——""我想见奶奶。"刘芳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行,那你跟紧点,
小心别摔了。"我们走进屋子。屋子里很暗,窗户被报纸糊上了一半,光线进不来。
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别的什么气味。我知道那是什么味道。是长期卧床的人身上的味道。
"妈?"刘芳又喊了一声。里屋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谁……谁啊?
"我的心狠狠揪了一下。那是我的声音。苍老的、虚弱的、快要死掉的声音。
刘芳推开里屋的门。床上躺着一个人。头发花白,乱成一团。脸瘦得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
身上盖着一床脏兮兮的被子,露出两只枯柴一样的手。那是我。六十八岁的我。周锦年。
她——不,我——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看着门口。"芳……芳儿来了?"刘芳走过去,
一把握住那只枯瘦的手:"妈,我来看您了,您最近怎么样?
""我……我好着呢……"嗓子哑了,说一句话要喘三口气。刘芳从包里掏出手机,
对着床上的老太太拍了张照片。"妈,笑一笑,我发给建国看看。"老太太扯了扯嘴角,
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刘芳拍完,收起手机,笑眯眯地说:"妈,念念也来看您了。
"她一把把我推到床前。老太太的眼睛亮了一下。"念念……念念来了……"她伸出手,
想要摸我的脸。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青筋暴起,皮肤上全是褐色的斑。是我的手。
上辈子,这双手抱过念念,给她洗澡,给她喂饭,教她写字。现在,这双手伸向我。
我握住了它。冰凉的,没有一点温度。"奶奶。"我开口,声音有点抖。"哎,
哎……"老太太的眼眶红了,"念念乖,念念长大了……""妈,"刘芳在旁边打断,
"念念还小,别吓着她。"她看了看表:"哎呀,时间不早了,我们得回去了。""这就走?
"老太太抓着我的手,不肯松开,"再坐会儿……""不行了,念念明天还要上幼儿园。
"刘芳上前,把我的手从老太太手里抽出来。老太太的手落在被子上,空荡荡的。"妈,
您好好养着,有什么事给我们打电话。"刘芳拉着我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压低声音说:"妈,您就安心养着,别让念念担心。"语气关切,表情温柔。
如果我不知道后面的事,我可能真的会感动。可我知道。三天后,
这个老太太会死在这张床上。没有水,没有饭,没人管。而刘芳,
会在电话那头笑着说一句:"没了。"我回过头,看了最后一眼。老太太还在看着我,
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我看清了。
她在说:"念念……再来看奶奶……"我的眼眶热了。那是我在对自己求救。
那是我在对自己告别。门关上了。刘芳锁好锁,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回家。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她回头:"念念?""妈妈,"我开口,声音很轻,"奶奶好瘦。
"刘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奶奶年纪大了,吃不下东西,正常的。""奶奶没吃饭吗?
""吃了,有人送饭的。""我没看到饭。"刘芳的笑容僵了一瞬。她蹲下来,
捏了捏我的脸:"念念真聪明,什么都看得到。不过你放心,奶奶有人照顾,不用你操心。
"她站起来,牵住我的手。"走吧,回家妈妈给你做好吃的。"她的手很暖。可我知道,
这双手,沾着血。【03】我只是个六岁的孩子,我什么都做不了。这个认知像一块石头,
压在我胸口上,喘不过气。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办法。报警?我六岁,警察会信吗?
就算信了,刘芳只要说"老人有人照顾",谁能证明她在撒谎?自己去送饭?
我连家门都出不去。告诉周建国?他会管吗?晚饭的时候,我决定试一试。"爸爸。
"周建国正在扒饭,头也不抬:"嗯?""今天我去看奶奶了。""嗯,你妈跟我说了。
""奶奶好瘦。"周建国的筷子顿了一下。"奶奶是不是没吃饭?"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刘芳一眼。刘芳笑着接话:"念念今天话真多。奶奶有人照顾,你别操心了。
""可是我没看到饭——""行了,"周建国打断我,"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吃你的饭。
"他低下头,继续扒饭。不再看我一眼。我攥紧了筷子。这就是我的儿子。
上辈子他就是这样。每次我打电话诉苦,他就说"妈你别多想"。每次刘芳欺负我,
他就说"她也不容易"。最后那三天,我打了三十七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
现在我亲眼看到了。不是没接,是不想接。"妈妈,"我又开口,"我想去看奶奶。
"刘芳的笑容僵了一瞬:"刚看过,下次再去。""我想明天去。""明天你要上幼儿园。
""我不想上幼儿园,我想去看奶奶。"刘芳放下筷子,脸色沉了下来。"周念念,
你今天怎么回事?让你吃饭就吃饭,哪来那么多话?"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冷了下来。
周建国抬头看了我一眼:"念念,听妈妈的话。"我没说话。我知道说了也没用。
他们不会让我去的。就算我去了,又能怎么样?我六岁。我什么都做不了。那天晚上,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夜没睡。我在想上辈子最后那三天。第一天,我还能下床,
自己倒了一杯水喝。第二天,我开始发烧,头昏昏沉沉的,爬不起来。第三天,
我已经没有力气喊救命了。我就那样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等死。最后那一刻,
我想的是念念。我的乖孙女念念,怎么不来看我?是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是不是刘芳不让她来?我死的时候都在想,念念是个好孩子,她肯定是想来的。
现在我知道了。念念没有来,是因为念念不知道。而我,现在成了念念。我知道一切,
却什么都做不了。这是报应吗?老天让我重活一次,就是为了让我眼睁睁看着自己死?
第二天,我没有去幼儿园。我装病。刘芳摸了摸我的额头:"不烫啊,怎么就不舒服了?
""肚子疼。"她皱了皱眉,没再追问:"行,那今天在家待着,别乱跑。"她出门上班了。
我等了十分钟,确定她走远了,穿上鞋就往外跑。我要去老房子。我记得路。出小区,左转,
走到公交站——"念念!"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胳膊。是刘芳。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折回来了,
脸色铁青。"你要去哪?""我……我去找奶奶……""啪。"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辣的疼。"周念念,你是不是皮痒了?"刘芳压低声音,眼神凶狠,
"让你在家待着就待着,谁让你出门的?"我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我想奶奶……""想什么想?奶奶有人照顾!"她拽着我往回走,
力气大得我胳膊生疼。"你给我记住,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门!"她把我扔回房间,
反锁了门。我坐在床上,脸上的巴掌印还在发烫。窗外,阳光很好。而老房子里,
那个六十八岁的我,正在一点一点死去。第三天。我没有再出门,因为门锁着,我出不去。
我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的世界。有人在遛狗,有人在买菜,有人在说笑。没人知道,
城郊的老房子里,有个老太太快要饿死了。我想打电话报警,可是我没有手机。我想求救,
可是没人会信一个六岁孩子的话。我只能等。等那个我知道的结局。下午五点,
刘芳下班回来了。她在客厅接了个电话。我趴在门缝上,听到她说:"嗯……嗯……知道了。
"然后她挂了电话。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我听到她笑了一声。很轻,像是松了口气。晚上,
周建国回来了。我听到他们在客厅说话。"建国,老太太没了。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的事?""下午,邻居发现的,打了120,
人已经没了。""那……后事怎么办?"刘芳的声音很平静:"简单办吧,花那么多钱干嘛,
又没人看。""行,听你的。"我站在门后,浑身发抖。没了。我没了。上辈子的我,
就这样死了。而我的儿子,只说了一句"后事怎么办"。我的儿媳,说的是"简单办吧"。
然后他们打开电视,开始看综艺节目。客厅里传来笑声。电视里的,和刘芳的。我捂住嘴,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我死了。我亲眼看着自己死了。而他们,连一滴眼泪都没有。
【04】"念念,别哭了,奶奶去了好地方。"灵堂里,刘芳搂着我,一脸悲痛。
她的演技真好。眼眶红红的,声音哽咽,时不时拿纸巾擦眼角。
来吊唁的亲戚都说:"芳儿这孩子孝顺,老太太走了她比谁都难受。"我站在灵堂角落,
看着那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过年时的新衣服,笑容慈祥。
那是几年前拍的。不是她死之前的样子。她死之前,头发乱成鸡窝,
身上的衣服脏得看不出颜色,瘦得皮包骨头。可没人知道。照片上的老太太看起来很幸福。
儿孙满堂,安享晚年。"节哀顺变啊。"一个远房亲戚拍了拍周建国的肩膀。周建国点点头,
表情沉痛:"我妈这辈子辛苦,总算解脱了。"解脱。我差点笑出声。你们把她饿死,
然后说她解脱了。"老太太走得安详吗?"有人问。"安详,"刘芳接话,眼眶又红了,
"我们前几天还去看过她,还好好的,没想到……"她哭了起来,周建国搂着她的肩膀安慰。
我转过身,不想再看这场戏。灵堂外面,几个亲戚在抽烟聊天。我假装出去透气,站在门口。
"……也怪了,老太太那么疼念念,念念怎么没见着?""念念不是在里面吗?
""我说以前啊。之前去看老太太,从来没见念念去过。""你不知道?
"另一个声音压低了,"念念早就没了。"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没了?什么意思?
""听说是丢了,在超市走丢的。刘芳哭了好几天,还报过警呢。""真的假的?
那这个念念是……""重新生的呗,孩子都五六岁了。""那也不对啊,
这孩子看着就五六岁……""谁知道呢,反正刘芳说丢了就是丢了。
我看啊……"说话的人压得更低,我听不清了。但我听清了最重要的信息。念念,早就没了。
原本的周念念,不是现在的我。她丢了。或者说,她"丢了"。我是谁?我是周锦年,
重生成了周念念。那原本的周念念去哪了?一个孩子,怎么会说丢就丢?
我的脑子开始飞速转动。上辈子,我一直以为念念是被工作耽误了,
是被刘芳管着不让来看我。我从来没想过,念念可能根本就不存在了。如果念念早就丢了,
那为什么还有一个"念念"?为什么我会重生到这具身体里?这具身体,是真的念念吗?
还是——我看向灵堂里的刘芳。她正在和亲戚寒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伤。
我突然很想知道,那个"丢失的念念",到底去了哪里。葬礼结束后,大家各自散去。
周建国和刘芳在收拾灵堂,我说要去上厕所。实际上我去了储物间。上辈子,
刘芳有个习惯——旧手机不扔,全堆在储物间的箱子里。我翻了几个箱子,
找到了三部旧手机。第一部,没电了。第二部,能开机,但密码锁着。第三部,能开机,
没密码。我躲在角落里,开始翻。相册里大多是风景照、**照、一些乱七八糟的截图。
我找到了通讯录,一个一个看名字。没有什么异常。我又打开短信。大部分是垃圾短信,
什么贷款、促销、验证码。我继续往下翻。翻到一条已删除的对话记录。
删除的记录还能恢复?我上辈子不太懂这些,
但现在我知道了——有些手机的"删除"只是隐藏,不是真的删掉。我点开那条记录。
对方是一个陌生号码,没有存名字。内容只有两条。第一条是对方发的:东西明天来拿,
准备好。第二条是刘芳发的:好的。日期是2018年3月。我又翻了翻,
找到了这个号码的另一条记录。是一条转账记录。金额:50000元。备注:货已收。
我盯着这四个字,手开始发抖。货。什么货,值五万块?而且是"收",不是"发"。
是别人给刘芳钱。2018年3月。那个时候,"念念丢失"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我脑子里有一个可怕的念头冒出来,但我不敢相信。不,不可能。她是亲妈。
亲妈怎么可能——"念念?"刘芳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你在哪呢?"我赶紧关掉手机,
塞回箱子里,从储物间出来。"妈妈,我在这。""找你半天,走了,回家。
"她牵起我的手。我跟着她走出去,心跳得厉害。她的手很暖。可我现在只觉得,这双手,
比冰还冷。【05】从那天起,我开始调查。六岁的孩子能做的事很有限,但我有的是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