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晋在十七岁最后一个夏夜数完第三十七只蟑螂时,窗外的老槐树突然簌簌作响。
她捏着拖鞋的手顿了顿,看见一片深灰的影子从枝桠间坠下来,像团被揉皱的旧毛线,
啪嗒砸在空调外机上。是只猫。瘦得能数清肋骨的流浪猫,右耳缺了半块,沾着干掉的泥渍。
它蹲在外机上舔爪子,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打理什么名贵的皮毛。
宁晋盯着它缺角的耳朵看了会儿,突然想起十二年前那个暴雨天。那年她六岁,
被幼儿园的小男孩堵在巷子里抢棒棒糖。雨水把她的羊角辫泡成了海带,
她攥着糖纸哭得直打嗝,忽然有团黄毛闪电似的冲过来,照着领头男孩的手背就是一口。
男孩尖叫着跑了,那只猫蹲在水洼里看她,右耳上有道新鲜的血痕,
像朵没开就蔫了的小红花。“你叫什么呀?”她抽噎着把快化了的棒棒糖递过去,
猫却闻了闻,用尾巴尖扫了扫她的手背,转身窜进了雨幕。
后来她每天都往巷口的墙缝里塞猫粮,可那只猫再也没出现过。空调外机上的猫忽然抬起头,
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宁晋心里一动,起身去厨房翻出半包没开封的金枪鱼猫粮,
蹑手蹑脚推开纱窗。“喂。”她把猫粮倒在纸盘里,推到窗台上,“是你吗?”猫没动,
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宁晋这才发现它的右耳确实缺了半块,只是毛色比记忆里深了许多,
从姜黄变成了近乎墨色的灰。她十七岁的夏天过得一塌糊涂,高考失利,
爸妈在客厅里为复读还是打工的事吵了三天,连她的生日都忘了。
此刻对着这只来历不明的猫,倒生出些莫名的亲近。“我明天就十八岁了。
”她蹲在窗边自言自语,“他们说十八岁就是大人了,可我连自己想干什么都不知道。
”猫忽然跳下外机,轻巧地落在窗台上。它没有去碰猫粮,反而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腕,
动作温柔得不像只流浪猫。宁晋的指尖触到它温热的皮毛,像触到十二年前那个雨天里,
猫爪上带着的雨水凉意。“留下吧。”她鬼使神差地说,“我家虽然小,
但给你找个窝还是有的。”猫没回应,只是跳进屋里,熟门熟路地走到阳台角落,
那里堆着她小时候的旧玩具。它扒开一个掉了耳朵的布偶熊,蜷成一团,尾巴盖在鼻子上,
像是早就知道那里有个藏身之处。宁晋盯着它的背影看了很久,
突然想起布偶熊是她六岁生日时妈妈买的,后来被她塞进墙缝想给那只黄毛猫做窝,
不知什么时候被妈妈捡了回来。第二天清晨,宁晋是被客厅的争吵声吵醒的。
她套上T恤走出卧室,看见爸爸正把一沓复读班招生简章拍在桌上,
妈妈红着眼圈把杯子摔在地上:“她考成那样还有脸复读?不如跟我去服装厂上班,
至少能挣钱!”“你懂什么!”爸爸的声音拔高,“她才十八岁——”“喵!
”一声尖锐的猫叫打断了争吵。那只灰猫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餐桌,正对着爸爸弓起背,
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爸爸愣了愣,随即勃然大怒:“哪来的野猫!
宁晋你还敢带畜生回家?”他扬手就要去抓猫,宁晋下意识地扑过去挡在前面:“不准碰它!
”爸爸的手僵在半空,脸色铁青。妈妈别过脸抹眼泪,客厅里的空气像块浸了水的棉花,
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灰猫从宁晋身后探出头,
琥珀色的眼睛冷冷地扫过这对争吵的父母,忽然纵身一跃,跳上窗台,
对着外面“喵”了一声。宁晋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楼下传来一声巨响。她冲到窗边往下看,
只见爸爸停在楼下的电动车倒在地上,车座被什么东西划开了道长长的口子。
而那只灰猫正蹲在对面的墙头上,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嘴角似乎还沾着点黑色的布料纤维。
“我的车!”爸爸气急败坏地冲下楼,妈妈也赶紧跟了过去。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宁晋回头看着那只猫,它已经跳回了屋里,正用脑袋蹭她的裤腿,像是在安慰她。
“是你干的?”宁晋蹲下来,轻轻抚摸着它的背。猫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用尾巴缠住她的手腕。那天爸妈没再提复读或者打工的事,爸爸对着被划破的车座骂了半天,
妈妈则在厨房默默地做饭,谁也没再理宁晋。晚上宁晋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压低的争吵声,
感觉身边有团温热的东西靠了过来。她侧过头,看见灰猫蜷在她的枕边,
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有你在好像也没那么糟。”她轻声说,伸手把猫抱进怀里。
猫很乖,任由她抱着,呼噜声像台小小的发动机,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从那天起,
灰猫就正式在宁晋家住了下来。她给它取名叫“灰灰”,虽然知道这个名字很普通,
但每次叫它的时候,它都会摇着尾巴跑过来,用脑袋蹭她的手心,这就够了。灰灰很奇怪。
它从不吃猫粮,宁晋试着给它弄了点小鱼干,它闻了闻就走开了,
反而对宁晋吃的米饭和青菜很感兴趣。有一次宁晋吃泡面,它竟然跳上桌子,
抢过她手里的火腿肠嚼得津津有味。它还很聪明。宁晋看书的时候,
它会安安静静地趴在旁边;她写作业时,它就蹲在台灯下,用爪子拨弄桌上的橡皮。
有一次妈妈又因为宁晋没去找工作而数落她,灰灰突然跳上茶几,把妈妈的水杯扒到地上,
然后一脸无辜地看着她,气得妈妈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奇怪的是,
灰灰似乎总能预知一些事情。有天宁晋出门去超市,灰灰突然咬住她的裤脚不让她走。
她以为它是想跟着,哄了半天也没用,只好作罢。结果那天下午,
她常去的那家超市因为电路老化引发了火灾,新闻里说有几个人没及时逃出来。
宁晋越来越离不开灰灰了。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开始重新复习课本,准备复读。
灰灰总是陪着她,晚上她学到很晚,灰灰就用爪子轻轻拍她的胳膊,示意她该睡觉了。
有时她累得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会发现身上盖着条小毯子,而灰灰就蹲在旁边,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她甚至觉得灰灰能听懂她说话。有天她对着一道数学题愁眉苦脸,
嘴里念叨着“要是有人能教教我就好了”,灰灰突然跳上桌子,用爪子在草稿纸上划了几下。
她凑过去一看,发现它划的痕迹竟然和解题的关键步骤有点像。“你还会做数学题?
”宁晋惊讶地看着它,灰灰只是舔了舔爪子,跳到她的腿上,把脑袋埋进她的怀里。
日子在平静中慢慢过去,宁晋的成绩有了很大进步,爸妈虽然还是偶尔会吵架,
但已经很少再提让她放弃学业的事。灰灰成了这个家里特殊的存在,
爸爸虽然还是对它没好脸色,但也不会再动手赶它;妈妈有时会在做饭的时候多煮条鱼,
虽然嘴上说着“给那只畜生的”,但眼神里已经没了之前的厌恶。转眼到了冬天,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宁晋收到了复读学校的录取通知书。
那天她高兴得抱着灰灰转了好几个圈,灰灰也难得地兴奋,在她怀里蹭来蹭去,
尾巴摇得像朵盛开的花。晚上宁晋做了个梦,梦见十二年前的那个雨天。她蹲在巷子里哭,
那只黄毛小猫蹲在她面前,右耳的血痕在雨里格外醒目。她伸手想去摸它,
小猫却突然变成了个穿着灰色卫衣的少年,眉眼清秀,右耳上有个小小的缺口。
“我等了你十二年。”少年笑着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宁晋醒来时,窗外的雪还在下。
她摸了摸枕边,灰灰不在。她心里一慌,赶紧爬起来到处找,最后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到了它。
灰灰蜷缩在沙发角落,浑身都在发抖,嘴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声。宁晋跑过去想抱起它,
却发现它的身体烫得惊人。“灰灰!你怎么了?”宁晋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想去找宠物医院的电话,却发现灰灰的身体正在发生奇怪的变化。它的皮毛在慢慢褪去,
身体在拉长,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宁晋吓得后退了几步,
眼睁睁看着那只灰猫在她面前变成了一个少年。少年有着墨色的短发,皮肤白皙,
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只是脸色苍白得吓人。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
右耳上有个小小的缺口,和宁晋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你……”宁晋张了张嘴,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少年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温柔:“吓到你了?
”他的声音很好听,像冬日里晒过太阳的棉被,带着暖暖的温度。宁晋愣在原地,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看着他。少年挣扎着想起身,却踉跄了一下,
宁晋下意识地冲过去扶住他。他的身体还是很烫,呼吸也有些急促。“对不起,
”少年靠在她的肩上,声音有些虚弱,“我维持人形需要消耗很多力气,
刚才可能有点勉强了。”宁晋这才反应过来,扶着他慢慢坐到沙发上:“你……你是谁?
灰灰呢?”少年笑了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耳:“我就是灰灰啊。”他告诉宁晋,
他不是普通的猫,而是生活在老槐树上的猫灵。十二年前他修行遇到瓶颈,被同类追杀,
受伤后晕倒在巷子里,是宁晋的棒棒糖给了他一丝生机。他一直在槐树里修行,
等有了足够的能力,就来兑现当年的承诺——保护她。“承诺?”宁晋不解地看着他。“嗯,
”少年点头,眼睛亮晶晶的,“那时候你说,希望有人能一直陪着你,保护你。
”宁晋想起六岁时自己对着那只黄毛小猫说的话,没想到它竟然真的记了十八年。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心里又酸又软,
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缺角的右耳:“那你现在……”“我没事,”少年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
“只是需要休息一下。”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宁晋坐在旁边,
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忽然觉得这一切好像也没那么难接受。无论是十二年前的黄毛小猫,
还是现在的灰发少年,他一直都在她身边,这就够了。天亮的时候,少年醒了过来,
气色好了很多。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卫衣袖子滑上去,露出纤细却有力的胳膊。
宁晋看着他,突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叫宁晋。”她说。“我知道,
”少年笑了笑,“我叫槐,因为我一直住在槐树上。”那天爸妈上班后,
宁晋和槐坐在客厅里,聊了很多。槐告诉她,他能听懂人话,也能感知到人的情绪,
这些年他一直住在老槐树上,看着宁晋长大,看着她哭,看着她笑,
看着她因为考试失利而难过,看着她偷偷躲在房间里看书。“你高考那天,
我就在考场外面的树上。”槐说,“看见你出来的时候笑着跟同学挥手,
我就知道你一定考得很好。”宁晋的脸红了红:“其实是复读才考上的。”“没关系,
”槐看着她,眼睛里满是认真,“你努力的样子,我都看见了。”从那天起,
槐就以宁晋“远房表哥”的身份住了下来,她父母似乎一点儿也不见怪,
仿佛真的有这个亲戚。他很聪明,很快就学会了人类的生活习惯,甚至比宁晋还会做饭。
他做的红烧鱼特别好吃,宁晋每次都能多吃一碗饭。槐似乎总有花不完的时间陪着宁晋。
她去复读学校上课,他就在家看书,或者打理她种在阳台上的花草;她放学回来,
他总能端出热腾腾的饭菜;晚上她复习功课,他就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
偶尔在她遇到难题时,会不动声色地提醒她一两句。有槐在身边,
宁晋觉得日子变得格外踏实。她不再害怕爸妈的争吵,也不再为未来感到迷茫。
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事,总会有一个人站在她身边,像十二年前那样,坚定地保护她。
春天到来的时候,宁晋的生日到了。十八岁的生日,她过得很简单,没有蛋糕,没有礼物,
只有槐做的一碗长寿面。“生日快乐,宁晋。”槐坐在她对面,眼睛里像是落满了星光。
“谢谢你,槐。”宁晋笑着说,夹起一筷子面条。吃完面,槐忽然站起来,
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小的盒子:“给你的礼物。”宁晋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用槐树叶脉络做成的书签,脉络被精心地染成了金色,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我做了很久。”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很喜欢。
”宁晋拿起书签,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纹路,心里暖暖的。那天晚上,宁晋躺在床上,
看着窗外的老槐树,听着身边槐平稳的呼吸声(他坚持要像以前那样守着她睡,
最后妥协成了在她床边打地铺),忽然觉得,十八岁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她想起十二年前那个雨天,自己蹲在巷子里哭,心里想着要是有人能一直陪着自己就好了。
现在,那个人来了,跨越了十二年的时光,从一只猫变成一个人,来到她的身边。“槐,
”她轻声说,“谢谢你。”地铺上的人动了动,传来模糊的声音:“我也是。”宁晋笑了笑,
闭上眼睛。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她手里的树叶书签上,泛着温柔的光。她知道,
从这个十八岁的春天开始,她的人生会变得不一样了。因为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猫语十八年》(续)宁晋是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的。窗外的天刚蒙蒙亮,
晨雾像层薄纱裹着老槐树的枝桠。她侧头看向床边的地铺,槐已经醒了,正蹲在窗台上,
背对着她望着外面。晨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墨色短发上沾着点不知从哪蹭来的槐花香,
右耳的缺口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粉。“醒了?”他回过头,琥珀色的眼睛里盛着晨光,
“我听见楼下有动静。”宁晋揉着眼睛坐起来,果然听见楼下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夹杂着金属碰撞的轻响。她家住的是老式居民楼,楼梯间的声控灯早就坏了,
夜里总有些不三不四的人在楼下晃荡,但这么早倒是少见。“可能是收废品的吧。
”她随口说着,掀开被子下床,脚刚落地就被槐拉住了手腕。他的指尖微凉,
带着清晨露水的湿意。“别出声。”槐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像蓄势待发的猎手,“不是收废品的。”宁晋的心猛地一沉。她顺着槐的目光看向窗外,
只见三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男人正站在楼下的电动车棚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