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棉是在一片陌生的柔软触感中醒来的。

晨光透过落地窗帘的缝隙，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投下一道狭长的亮光，空气里有属于另一个人的，清冽的男士沐浴露气息。

她坐起身，身上还穿着昨晚那条米白色的连衣裙，裙摆有些褶皱，但完好无损。

身侧的床铺空着，被单上残留的压痕已经变冷，证明他离开有一段时间了。

昨晚，他把她带回这里，陪她睡着，然后就离开去了次卧。

同在一个屋檐下，却分床而睡。

夏棉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一部分的自己松了口气，为他没有趁机做什么而感到庆幸；另一部分的自己，却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这场试爱，从一开始就透着一股子随性的玩味。

她赤着脚下床，地面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一些，主卧自带的衣帽间门开着，她走进去，想找一件外套披上。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急促的门**。

夏棉的动作停住了。

客厅里传来陈妄带着起床气的含混骂声，然后是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门被打开，一个她熟悉的大嗓门咋咋呼呼地传了进来：“妄哥！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我带了老字号的豆浆油条，快，趁热吃！”

是周扬。

夏棉抱着衣服的手收紧了。

“你有病？”陈妄的声音听上去很不耐烦，“大清早的来我家发癫？”

“我这不是看你昨天没尽兴，今天过来陪你打两把游戏嘛。”周扬的声音由远及近，“诶？你家怎么有女人的鞋？谁的啊？”

夏棉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她听到陈妄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说：“保洁阿姨的。”

“你家保洁阿姨这么有钱啊，穿牌子？妄哥你还缺保洁吗，你看我行不行？”周扬边贫嘴，边把早点放到桌上。

卧室的门就在这时被推开。

陈妄站在门口，身上只穿了条松垮的黑色家居裤，上身光着，露出结实的胸膛和腹肌线条，他头发凌乱，睡眼惺忪，看到夏棉时，眉头拧了一下。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直接越过她，扫向敞开的步入式衣帽间，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朝那个方向点了点。

那个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

——躲进去。

夏棉抱着衣服，有点迟疑，但还是转身走进了那个巨大的衣帽间。

衣帽间的门在她身后被轻轻带上。

外面的光线被隔绝，只剩下感应灯带投下的柔和光芒，这里面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衣柜，按照春夏秋冬分门别类地挂着陈妄的衣服，空气里全是他的味道。

她能清晰地听到客厅里传来的声音。

“搞快点啊妄哥，我机子都带来了，到你房间，今天必须通关！”周扬在外面喊。

“等着。”陈妄的声音听起来恢复了平时的散漫。

接着是进房间的声音，游戏机开机的音乐，两个男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声，间或夹杂着几句国骂和手柄按键的噼啪声。

夏棉找了个角落，靠着一排挂满深色西装的衣柜坐下来，将脸埋进了膝盖里。

她成了他卧室一个不能被发现的秘密？

这三个月，或许都要这样？

时间一点点流逝，夏棉从一开始的紧张，到后面的麻木。

她听着外面的动静，猜测着时间，周扬的嗓门很大，一直在嚷嚷着“**，你阴我！”或者“漂亮！就这么打！”

不知过了多久，衣帽间的门被拉开一道缝。

夏棉抬起头，看到陈妄探身进来。

他应该是出来拿东西，目光在衣架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角落里的她身上，身后喧闹声的钻进来，又被他关门的动作隔绝在外。

他又把衣帽间的门关上了。

这里恢复了安静。

光线昏暗，他没急着找东西，而是迈开长腿，一步步朝她走过来。

夏棉的心又一次悬了起来。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蜷缩在地上的她平视。

“怎么了？”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不高兴了？”

夏棉摇了摇头，没有看他。

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衣帽间里回荡，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躲一下而已，这么委屈？”他的指腹在她光滑的皮肤上摩挲，带着温热的触感，让夏棉的身体微微发颤。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里面有她看不懂的情绪，混杂着戏谑和一点探究。

“周扬嘴碎，被他知道了，全凛城不出一天就都知道了。”他解释了一句，语气没什么起伏，“我不想那么麻烦。”

夏棉睫毛颤了颤。

她知道，他说的麻烦，是指如果三个月后他们分开了，他不想去应付那些关于她的询问以及尴尬。

“嗯。”她淡淡应了一声。

他似乎对她的顺从很满意，手上的力道松了些，但没有移开。

手指顺着她的下颌线，一路向上，最后停在她的耳后，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她敏感的耳垂。

夏棉整个人都绷紧了。

“紧张？”他靠近了些，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脸颊上。

两个人的距离太近了。

外面突然传来周扬的大喊：“妄哥！你人呢？拿个东西那么慢？快来帮我挡一下！”

陈妄的动作停住。

他看了她一眼，那深邃的眼神，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的笑意。

没有马上起身，而是又朝她凑近了一点，嘴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朵。

夏棉能感觉到他温热的气息吹进耳廓。

“等我。”

他用气声说了两个字，然后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再次关上，衣帽间里只剩下夏棉一个人。

她靠着冰冷的衣柜壁，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和耳朵，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无法平息。

这个男人，太懂得如何撩拨人心。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夏棉听到周扬大着嗓门说：“不打了不打了，饿死了，叫外卖吧……算了，我妈叫我回家，再见啊。”

“滚。”陈妄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散漫。

玄关传来开门又关门的声音，之后，整个公寓彻底安静下来。

夏棉在衣帽间里又等了几分钟，确认周扬是真的走了，才推开门走出去。

主卧游戏区里一片狼藉，茶几上摆着游戏机和手柄，还有喝空了的饮料罐。

陈妄不在。

夏棉走到阳台，看到他正靠在栏杆上抽烟，换了件白色的T恤，背对着她，身影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和疏离。

刚才在衣帽间里的那个他，好像只是她的一个幻觉。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他听到了脚步声，掐灭了手里的烟，丢进一旁的烟灰缸里，然后转过身来看她，表情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淡淡的，没什么温度的样子。

“饿了没？冰箱里有吃的。”他说。

“还好。”夏棉轻声回答。

两人之间又是一阵沉默。

阳台的风吹起她的长发，有几缕贴在了脸上。

她抬手想把头发拨开，他却先一步伸出了手，修长的手指帮她将那几缕发丝捋到了耳后。

指尖冰凉，触碰到她皮肤的时候，她瑟缩了一下。

“要不，”他看着她，突然开口，“你搬过来住吧。”

夏棉愣住了。

“省得来回跑，也方便。”他补充道，“反正都是履行合约。”

他特意加重了履行合约四个字，像是在提醒她，也像是在提醒他自己。

这确实是个方便的提议，夏棉没有理由拒绝。

“好。”她点了头。

他似乎对这个答案不意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说：“下午让司机去帮你搬家。”

说完，他便转身走回了客厅，开始收拾茶几上的残局。

夏棉独自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辆，心里空落落的。

搬过来住。

听上去像是情侣同居的开始，但她清楚，他们之间还是差了点意思。

下午，陈妄的司机开着一辆宽敞的商务车，准时出现在夏棉家楼下。

夏棉要带的东西不多，除了日常的衣物和护肤品，就是一些她自己喜欢的书和画册，提前收拾好了两个行李箱和一个纸箱。

司机帮她把东西搬上车，夏棉最后环视了一圈自己的公寓，大部分东西还在，想回来随时方便。

然后她回到卧室，拉开了床头柜最下面的那个抽屉。

她需要带走一些私人物品。

抽屉里很整齐，放着她的带锁日记本，一个首饰盒，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

在抽屉的最深处，压着一个陈旧的相框。

夏棉把它拿了出来，吹了吹上面若有似无的灰尘。

相框里是一张合照。

背景是高中的篮球场，照片上的人很多，是篮球队的队员和啦啦队员们，陈妄站在最中间，穿着红色的7号球衣，额头上全是汗，但笑得张扬又灿烂。

而在他身边，一个穿着同色系啦啦队服的女孩，正踮起脚尖，亲昵地用毛巾帮他擦汗。

女孩扎着高高的马尾，笑容甜美，看向他的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爱慕。

那个女孩是秋宁，陈妄刻骨铭心的前女友。

这张照片，夏棉藏了很多年。

那时候，她是站在人群外，默默看着他们发光的普通同学。

现在，她即将住进他的家，成为他名义上的试爱女友。

夏棉的手指在照片上陈妄年轻的脸上轻轻划过，最后，停在了秋宁带笑的眼睛上。

她把相框重新放回了抽屉的最深处，关上。

收拾好最后的东西，她拉着一个小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个自己住了三年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