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军去而复返。
静思院的门被推开。
江晚意坐在石桌旁。
手里捏着那叠银票。
破军停在三步之外。
“主子有令。”
“拿了钱,就安分守己。”
“侯府的规矩,大少奶奶最好记在心里。”
江晚意没有理会他。
她举起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对着偏西的日头。
视线穿透纸背。
查验着大景通宝的暗纹水印。
她的手指在纸面上摩挲。
确认纸张的厚度和质感。
一张。
两张。
三张。
动作熟练且专注。
破军眉头紧锁。
他看着江晚意的举动。
眼底满是鄙夷。
市侩。
粗俗。
贪婪。
这是一个名门闺秀该有的体统?
这是一个刚丧夫的寡嫂该有的做派?
破军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他替主子感到不值。
这种女人,根本不配让首辅大人多看一眼。
江晚意清点完最后一张银票。
确认无误。
她将银票整齐地叠好。
贴身收进袖袋。
钱只有贴着肉,才有安全感。
她抬起头。
看向破军。
“告诉二叔,规矩我懂。”
“拿钱办事,童叟无欺。”
江晚意拿起桌上的一张宣纸。
推到桌子边缘。
“不过,这里还有一笔账。”
“需要二叔结清。”
破军没有接。
他盯着那张纸。
“这是什么?”
江晚意手指点了点纸面。
“账单。”
“极品血燕三两,作价三百两。”
“西红花一两,作价十两。”
“王婆子跑腿封口费,一百两。”
“共计四百一十两白银。”
江晚意收回手。
“劳烦破军护卫带回去。”
“找二叔报个销。”
破军愣住了。
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报销?
向当朝首辅报销燕窝钱?
“大少奶奶,你疯了?”
破军声音冷硬。
“主子刚给了你五千两。”
江晚意端起桌上的冷茶。
抿了一口。
“五千两是保密费和诊金。”
“这四百一十两,是耗材费。”
“一码归一码。”
“账目必须分明。”
破军咬着牙。
他一把抓起那张宣纸。
转身大步离开。
他倒要看看,主子看到这张纸,会不会直接下令砍了这女人的脑袋。
前院。
首辅书房。
谢璟辞穿着常服。
坐在紫檀木书案后。
案头堆着江南水患的折子。
破军单膝跪地。
双手将那张宣纸举过头顶。
谢璟辞视线从折子上移开。
落在那张纸上。
他伸手接过。
字迹娟秀。
列项清晰。
落款处还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
那是江晚意习惯性画的核对勾号。
谢璟辞视线扫过那些名目。
血燕。
西红花。
跑腿费。
他盯着最后的总计金额。
四百一十两。
谢璟辞的手指逐渐收紧。
指关节泛白。
荒唐。
可笑。
他堂堂大景首辅。
竟然被一个女人递了账单。
谢璟辞握着狼毫笔的手猛地发力。
咔嚓。
笔管从中折断。
锋利的竹茬刺入掌心。
墨汁飞溅。
晕染了江南水患的折子。
破军低着头。
不敢出声。
书房里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谢璟辞扔掉断笔。
拿出一块锦帕。
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的墨迹。
“她原话怎么说?”
谢璟辞声音听不出喜怒。
破军咽了一口唾沫。
“大少奶奶说,一码归一码。”
“五千两是诊金。”
“这四百一十两是耗材费。”
谢璟辞动作停顿。
耗材?
他将锦帕扔在桌上。
站起身。
“备灯。”
“本官去会会这个账房先生。”
深夜。
静思院。
夜风穿过漏风的窗棂。
发出呜咽的声音。
江晚意坐在床榻上。
腹部传来阵阵绞痛。
极寒药性与温补之物在体内拉扯。
她在计算脉象改变的时间。
院门被推开。
脚步声沉稳有力。
直奔主屋。
门被大力推开。
谢璟辞走了进来。
他没有带随从。
反手关上了门。
屋内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
谢璟辞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光线。
将江晚意笼罩在阴影里。
他走到桌前。
将那张账单拍在桌面上。
纸张与木头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江晚意。”
谢璟辞叫出她的名字。
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你真以为本官不敢杀你?”
江晚意抬起头。
迎上他冰冷的视线。
“二叔深夜造访,就是为了这四百一十两银子?”
谢璟辞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五千两买不住你的贪婪?”
“你一个寡妇,吃穿用度皆有侯府供给。”
“你拿本官的钱去买血燕享受。”
“你这贪婪的妇人,简直不知死活。”
江晚意站起身。
她没有反驳。
她走到桌前。
拿起那个缺了口的茶杯。
倒了一杯冷水。
推到谢璟辞面前。
“二叔喝水。”
谢璟辞没有动。
江晚意指着头顶的屋顶。
“二叔抬头看看。”
“那里少了两片瓦,下雨天,这屋里能养鱼。”
她指着窗户。
“那扇窗户关不上,夜风能直接吹到床上。”
她捏起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素服。
“这件衣服,是静思院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衣服。”
江晚意直视谢璟辞。
“侯府供给?”
“大房绝嗣,老夫人视我为眼中钉。”
“账房三个月前就断了我的月例。”
“厨房送来的饭菜,连狗都不吃。”
“二叔给的五千两,是买命的钱。”
“我总不能啃着银票活下去。”
谢璟辞眉头微皱。
他从未踏足过静思院。
也从未关心过内宅的阴暗。
他看着四周破败的景象。
眼底的厌恶散去了一分。
但这不足以平息他的怒火。
“即便如此,你也用不上极品血燕。”
谢璟辞声音依旧冷硬。
江晚意笑了。
她伸出手。
解开领口的盘扣。
向下拉扯。
露出白皙的锁骨。
锁骨上,青紫色的齿痕触目惊心。
谢璟辞目光一凝。
立刻移开视线。
“你做什么?”
江晚意拢好衣领。
“白天,老夫人身边的翠儿送来一碗安神汤。”
“逼着我喝了下去。”
谢璟辞看向她。
“那汤里加了三钱红花,一钱麝香,还有附子。”
江晚意语气平静。
“极寒大破之物。”
“一碗下去,足以让女人绝育,甚至大出血而亡。”
谢璟辞的手指猛地收紧。
老夫人要毁了她。
他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江晚意向前走了一步。
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二叔。”
“红线引的解药,需要母体气血充盈。”
“若是我的身子坏了。”
“经脉受损,气血两亏。”
她盯着谢璟辞的眼睛。
“下次蛊毒发作。”
“你猜,我这具破败的身子,还能不能承受得住你的索取?”
“我还能不能帮你把毒解了?”
谢璟辞瞳孔骤缩。
江晚意的话,精准地刺中了他的死穴。
红线引是致命的威胁。
江晚意是唯一的解药。
解药若是毁了。
他必死无疑。
江晚意退回原位。
“我买血燕,是为了温补气血。”
“我买西红花,是为了化解体内淤积的极寒药性。”
“我花这四百一十两。”
“是在保养你谢璟辞的解药。”
她敲了敲桌上的账单。
“二叔,这笔账,你不该报吗?”
谢璟辞看着眼前的女人。
她没有哭闹。
没有诉苦。
她用最理智的算计,把自己的身体和他的命绑在了一起。
明码标价。
谢璟辞无言以对。
他解下腰间的钱袋。
暗紫色的锦缎,金线绣着云纹。
分量极重。
他将钱袋扔在桌上。
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里面装满了金裸子。
远超四百一十两之数。
谢璟辞转过身。
不再看她。
“管好你的身子。”
“若是解不了毒。”
“本官会让你生不如死。”
谢璟辞大步走向门口。
拉开门。
走了出去。
夜风灌进屋内。
吹灭了油灯。
江晚意站在黑暗中。
摸着桌上沉甸甸的钱袋。
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谢璟辞走出静思院。
院门在身后合拢。
他刚迈出两步。
脚步猛地顿住。
身形微微一晃。
他抬起手。
死死按住胸口。
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血液流动的速度在加快。
一股燥热从丹田升起。
顺着经脉游走。
红线引。
只是听她提了解药两个字。
体内的蛊虫竟然有了苏醒的预兆。
谢璟辞咬紧牙关。
强压下那股悸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院门。
眼底闪过一丝浓重的杀意。
这个女人。
留不得。
却又杀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