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睡了没啊?俺这大老远就闻着……你家这儿咋这么香呢?是得了啥好东西,也不说跟兄弟分享分享?”
这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股子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黏腻劲儿。
李春花眼皮都没抬,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来人是她死去丈夫的三弟,李大牛的亲叔叔——李癞子。
这李癞子年轻时就游手好闲,好吃懒做,村里但凡谁家有点好吃的,他都能腆着脸凑上去蹭一顿。如今这逃荒路上,他更是把这本事发挥到了极致,整天东家看看,西家瞅瞅,靠着小偷小摸和乞讨,倒也活到了现在。
李春花早就料到,这肉香味第一个引来的,必定是这只鼻子比狗还灵的馋狼。
“香?”李春花缓缓坐直了身子,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我儿子头上的伤口发脓了,我刚给他用烈酒洗了伤口,烂肉的臭味,你闻着香?”
李癞子被噎了一下,他抽了抽鼻子,空气中确实有股刺鼻的怪味,但他绝不相信自己闻错了!那股霸道的、勾魂的肉香味,虽然淡了很多,但绝对存在!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绿光,死死地盯着李春花他们围起来的那一小块地方,以及中间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嘿嘿,大嫂,你这就没意思了。”李癞子搓着手,又往前凑了两步,“咱们可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大哥走得早,我这个当叔叔的,总得照看照看大牛他们不是?你看看孩子们,都饿成啥样了。你要是真得了什么好东西,也分我一口,我保证,谁也不告诉!”
他说着,眼睛却直勾勾地往布袋上瞟,喉结上下滚动,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分你一口?”李春花冷笑一声,终于睁开了眼,那双在黑夜里格外明亮的眸子,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地射向李癞子。
“我家里人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时候,你在哪儿?大牛被人打破头,高烧不退的时候,你这个当亲叔叔的,在哪儿?丫蛋和狗蛋哭着喊饿,你从旁边路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现在闻着味儿了,就想起咱们是一家人了?”
李春花一字一句,说得不快,但每个字都像一记耳光,扇在李癞子脸上。
李癞子的脸皮却比城墙还厚,他嘿嘿干笑了两声,丝毫不觉得羞耻:“哎呀,大嫂,你瞧你这话说的。这灾荒年,谁家不难啊?我自个儿都快饿死了,哪有余力管别人?但现在不一样了啊!你有吃的了,就该拉扯兄弟一把,这叫情分!”
“我拉扯你?”李春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呸!我拉扯条狗,它还知道冲我摇摇尾巴!你李癞子算个什么东西?”
“你!”李癞子的脸色终于挂不住了,他没想到李春花今天居然这么不给面子,胆子也大了起来。他仗着自己是个男人,往前一蹿,就想伸手去抢那个布袋。
“我看看是啥宝贝,值得你这么藏着掖着!”
“你敢!”
一声暴喝,不是来自李春花,而是来自一直沉默的李大牛。
李大牛虽然虚弱,但眼看叔叔要抢自己娘和孩子的救命吃食,也是血气上涌,猛地站起来挡在前面:“三叔!你别太过分了!”
“滚开!你个没用的东西!”李癞子早就饿红了眼,哪里还管什么侄子不侄子,他一把推在李大牛的胸口上。
李大牛本就大病初愈,又饿了几天,被他这么一推,顿时脚下一个踉跄,“噗通”一声摔倒在地。
“大牛!”刘氏惊叫一声,赶紧去扶。
就是现在!
李癞子见唯一的阻碍倒了,眼中闪过一丝狂喜,饿狼般地扑向了那个装满食物的布袋!
然而,他快,一道黑影比他更快!
只听“呼”的一声风响,一道乌漆嘛黑的长条状物体,夹杂着一股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抽在了他的后背上!
“嗷——!!!”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响彻了整个寂静的营地。
李癞子只觉得后背像是被烧红的铁棍烙了一下,一股钻心的剧痛传来,让他整个人都趴在了地上,像只被踩了尾巴的死狗。
他惊恐地回过头,只见李春花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手里,赫然举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粗木棍!
此刻的李春花,哪里还有半点逃荒老太的病弱模样?
她双脚岔开,稳稳地立在地上,花白的头发在夜风中狂舞,一双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怒火,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厉劲儿,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护崽母狼!
“**你祖宗的李癞子!”李春花破口大骂,声音嘶哑却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老娘的男人死了,儿子伤了,就以为我家没人了是吧?敢抢到老娘头上来了?今天老娘就让你知道知道,马王爷到底有几只眼!”
话音未落,她抡圆了木棍,劈头盖脸地就往李癞子身上招呼!
“啪!”
“啪!啪!啪!”
结结实实的抽打声,在死寂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清脆,每一声都伴随着李癞子撕心裂肺的惨叫。
“哎哟!别打了!大嫂!我错了!”
“啊!杀人啦!救命啊!”
李春花根本不理会他的求饶,她今天就是要杀鸡儆猴!
她逃荒这几个月,受够了忍气吞声,看够了人情冷暖。以前没吃的,她只能忍着,护着半块饼子都得低声下气。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有吃的,有那个神仙洞府做后盾,她有底气!她要把这几个月受的窝囊气,连本带利地全都打回来!
“让你抢!老娘让你抢!”
“让你欺负我儿子!让你看我孙子笑话!”
“我打死你个不要脸的白眼狼!”
她一边骂,一边追着满地打滚的李癞子猛抽,那木棍被她舞得虎虎生风,专门往他**上、背上这些肉多的地方招呼,打得疼,却又不至于要了命。
这边的巨大动静,终于惊醒了整个逃荒队伍。
一时间,周围的黑暗里,亮起了一双双麻木、饥饿又带着好奇的眼睛。
人们从破草席上、从石头后面探出头来,借着月光,看着平日里那个沉默寡言的李春花,此刻竟像疯魔了,追着村里有名的滚刀肉李癞子暴打。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给镇住了。
“够了!住手!”
就在这时,一声苍老而威严的呵斥从人群中传来。
一个拄着拐杖、头发胡子全白了的老者,在两个年轻人的搀扶下,缓缓走了出来。
是这个逃荒队伍的领头人,李家村的老村长。
李春花手上的动作一顿,停了下来,但手里的木棍依旧紧紧攥着,胸口剧烈地起伏,一双喷火的眼睛死死地瞪着趴在地上哼哼唧唧的李癞子。
老村长看了一眼狼狈不堪的李癞子,又看了一眼浑身散发着煞气的李春花,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李春花家那块被小心围起来的营地上,鼻子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春花家的,闹够了没有?”老村长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大半夜的,你想把狼招来吗?”
李癞子一听村长来了,立马找到了主心骨,连滚带爬地扑到老村长脚下,哭天抢地地告状:“村长!您可要为我做主啊!我就是关心一下大嫂家,她……她就要打死我啊!还有,她家藏着好吃的!有肉!我闻到了!她们一家人吃肉,却眼睁睁看着我们大家伙儿饿死啊!这不公道!”
“你放屁!”李大牛挣扎着站起来,气得脸红脖子粗。
李癞子这句话,实在是太歹毒了!
他这是要把李春花一家,推到所有饥民的对立面!
果然,他话音一落,周围那些原本只是看热闹的目光,瞬间就变了。
一双双饿得发绿的眼睛,齐刷刷地,带着贪婪、嫉妒,射向了李春花一家。
空气,一下子变得紧张而危险。
李春花心里一沉,知道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老村长没有理会李癞子的叫嚷,他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李春花,一字一顿地问道:“春花家的,李癞子说的,可是真的?”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李春花身上。
这个问题,她要怎么答?
承认了,立马就会被这群饿疯了的人撕成碎片。
否认?可那挥之不去的肉香,和她此刻异常充沛的体力,又该如何解释?
李春花攥紧了手里的扫帚,迎着村长和周围几十双狼一般的眼睛,她知道,这一关,比对付一个李癞子,要难上千倍万倍。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老村长却忽然抬了抬手,制止了她。
他浑浊的目光扫过周围骚动的人群,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都给我滚回去睡觉!天塌下来,还有我这个老头子顶着!谁再敢在这儿煽风点火,扰乱人心,别怪我李家的家法不认人!”
老村长在村里积威甚重,他一发话,周围的人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悻悻地缩了回去。
赶走了众人,老村长这才重新看向李春花,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用拐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
“春花家的,你跟我来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