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胃癌的第四年,沉寂两年的系统回来了。它说可以带我回家。我想了想,最后拒绝了。
我早就没有家了,在那个世界,我是个无人在意的孤儿。在这里,至少还有我曾经的爱人。
最后的日子,我能做的,只是成全他。一份离婚协议,成全了我们十一年的感情。
在我最后的时间里,我想去看看海,看看山,看看以前不曾看过的风景。最后和你,
两不相欠,两不相见。1推开家门时,陆司辰正坐在沙发上。他没开灯。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灯火,光影斑驳地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沉默而冷硬的轮廓。
空气里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我换鞋的动作顿了顿,
胃里那阵熟悉的、针扎般的疼痛又开始了。我下意识按住胃部,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怎么不开灯?”我问,伸手想去按开关。“别动。”他的声音像淬了冰,冷得我指尖一颤。
我收回手,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却能感受到他投来的视线像两道实质的利刃,要将我寸寸剖开。他终于动了,
将什么东西扔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我垂眼看去,是一张照片。
是我和苏祁明医生在医院楼下花园里的合影。那天苏医生告诉我,癌细胞已经开始扩散,
他安慰性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被好事的人抓拍下来。照片的角度很刁钻,
看起来就像他正拥抱着我。“他是谁?”陆司辰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我的主治医生。
”“主治医生?”他嗤笑一声,“治什么病需要治到花园里搂搂抱抱?”我的心猛地一沉。
胃部的绞痛加剧,冷汗瞬间浸湿后背。我想解释,可该怎么告诉他我得了胃癌,已经是晚期,
时日无多。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四年前,陆司辰刚刚接手陆氏,焦头烂额。
他的父亲因胃癌去世。面对母亲死后每日都在忏悔的父亲,他原谅了他,也恨透了这个病,
带走了他唯一的亲人。那时我第一次胃病发作,疼得在床上打滚,他抱着我,眼睛通红,
一遍遍说:“澜澜,你一定不能有事,我只有你了。”我怎么敢告诉他,
我得了和他父亲一样的病,而且更严重。系统离开前曾对我说:“安澜,
你留下的选择或许是对的,但记住,爱是信任,不是隐瞒。”我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可我已经没有回头路。2“他只是我的一个朋友。
”我选择了最无力的辩解,声音干涩。“朋友?”陆司辰猛地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在黑暗中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他一步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安澜,你看着我的眼睛。你就是这样跟你的‘朋友’相处的?”我抬起头,
对上他盛满怒火的眸子。那双我曾吻过无数次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质问和失望。
我们之间,隔着我无法说出口的病情,也隔着他对我铺天盖地的怀疑。信息的不对等,
像一道天堑,将我们分割在两个世界。他以为我背叛了他,我却是在用我自己的方式,
想要保护他到最后。我张了张嘴,胃里翻江倒海,最终只是疲惫地别开脸:“我累了,
不想吵。”我的沉默,在陆司辰看来,是默认。他胸口剧烈起伏,捏着我的下巴,
强迫我看着他:“安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什么时候学会了撒谎?还是说,
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他手上的力道很大,捏得我生疼。骗他?我想起那些年,
我摆着小吃摊,在刺骨的寒风里一站就是一夜,只为给他凑够下学期的学费。
想起我租住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每天啃着干硬的馒头,却骗他说我吃过了大餐,
只为了省下钱让他能吃上一顿热乎的饭。想起他创业初期,我把所有积蓄都给了他,
自己胃疼得死去活来,也只敢躲起来吃最便宜的胃药。我为他付出了我能付出的一切,
甚至包括我的生命。现在,他问我是不是在骗他。一股巨大的悲凉和委屈涌上心头,
冲垮了我最后的防线。“是。”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一直在骗你。”说完,我用力推开他,头也不回地走进卧室,反锁了房门。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我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埋进膝盖,死死咬住手背,
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胃里的疼痛和心口的疼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我撕裂。门外,
没有争吵,没有质问,只有死一般的寂静。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们之间,
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3冷战开始了。陆司辰不再回卧室睡,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却像最熟悉的陌生人。他早出晚归,我常常几天都见不到他。偶尔在客厅遇见,
他也只是冷漠地瞥我一眼,眼神里的失望和厌恶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然后,
他开始夜不归宿。起初,我还会整夜亮着灯等他,从午夜等到天明。
胃药的副作用让我恶心呕吐,我就抱着马桶,吐到胆汁都出来。后来,我不再等了。
因为他开始带着一身浓烈的香水味回家,有时是清新的茉莉,有时是甜腻的玫瑰,
有时是性感的麝香。每一次,都是不同的味道。每一次,都在凌迟我的心。再后来,
送他回家的女人也越来越多。她们穿着清凉,画着精致的妆,扶着醉醺醺的陆司辰,
看到我时,眼神里带着挑衅、轻蔑或同情。我只是平静地从她们手里接过陆司辰,
说一声“谢谢”,然后关上门。我把他扶到客房的床上,为他脱掉鞋袜,盖好被子。
看着他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我的心像是被泡在苦涩的黄莲水里。阿辰,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是不是以为,这样就能逼我先低头,逼我承认我“不爱你”了?
你不知道,我快要死了。我只是想在最后的日子里,安安静静地陪着你。
4我刚从医院做完化疗回来,身体虚弱到了极点。苏祁明医生不放心我一个人,
坚持要送我到楼下。“安澜,你真的不打算告诉他吗?”苏祁明看着我苍白的脸色,
眉宇间全是担忧,“你现在的身体状况,需要人照顾。”我摇了摇头,
对他扯出一个虚弱的笑:“苏医生,谢谢你。但这是我自己的事。”他欲言又止,
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这是新的止痛药,如果实在疼得受不了就吃一片,但不要过量。
有任何不舒服,随时给我打电话。”我接过药,点了点头。告别了苏祁明,
我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电梯。电梯镜面里映出我的脸,瘦削,蜡黄,没有一丝血色。
我自嘲地笑了笑,连我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打开家门,
玄关处多了一双我从未见过的、缀满水钻的红色高跟鞋。嚣张,又刺眼。我心里咯噔一下,
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客厅里没人,但我听到了主卧传来的、压抑又暧昧的声响。
我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我的手放在门把上,迟迟没有推开。
我害怕看到里面的场景。可笑的是,我竟然还在抱有幻想。门没有锁,我轻轻一推,
门就开了。我们结婚时我亲自挑选的婚床,此刻正剧烈地摇晃着。床上交缠的两个人影,
一个是我的丈夫陆司辰,另一个,是陌生的女人。那个女人似乎察觉到了门口的我,
动作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放肆。她转过头,朝我露出了一个胜利者般挑衅的微笑。
她的脸很年轻,很漂亮,带着一种张扬的野心。是孟清清。
最近在财经杂志上崭露头角的新晋模特,也是陆司辰公司最新产品的代言人。
陆司辰也停了下来,他背对着我,宽阔的脊背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他没有回头。那一刻,
世界在我耳边轰然倒塌。胃里翻涌的疼痛,化疗带来的恶心,都比不上此刻心口的万分之一。
我以为我早就麻木了,我以为我能承受这一切。可当亲眼看到这一幕时,
我才发现我还是会痛,痛到无法呼吸。我没有尖叫,没有哭泣,甚至没有愤怒。
我只是觉得很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我默默地关上了门,转身走进衣帽间,
拿出了我最小的那个行李箱。我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些日常用品。
那些陆司辰送我的昂贵首饰、名牌包包,我一件都没有碰。我只带走了那年冬天,
他用第一个月工资给我买的那条、已经有些起球的灰色围巾。收拾好行李,
我拉着箱子走出卧室。客厅里空无一人,只有主卧门缝里透出的暧昧灯光和隐约的喘息,
证明着我不是在做一场噩梦。5主卧的门,再次被打开了。这次,是陆司辰。
他身上随意地裹着一件浴袍,领口敞开,露出结实紧致的胸膛,上面还残留着暧昧的抓痕。
他的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滴落。他看到我,还有我脚边的行李箱,
那双深邃的眼眸瞬间掀起了风暴。“安澜,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像淬了冰。
我没说话,只是抬眼平静地看着他。就在这时,孟清清从他身后探出头来。
她身上套着陆司辰宽大的白衬衫,堪堪遮住臀部,一双白皙修长的腿明晃晃地暴露在空气里。
她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躲在陆司辰身后,眼神却充满挑衅和得意。
“司辰哥……姐姐她是不是误会我们了?都怪我,我不该……”她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真是好一出郎情妾意,捉奸在床的却成了恶人。我扯了扯嘴角,想笑,
却发现脸部肌肉已经僵硬。“误会?”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亲眼所见,也算误会吗?
”陆司辰的脸色更沉了。他向前一步,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所以呢?
你就要这样一言不发地走掉?”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无法理解的质问,
好像做错事的人是我。“不然呢?”我反问他,“陆司辰,我应该怎么做?
是冲进去撕扯她的头发,还是哭着求你不要离开我?”我看着他,
一字一句地说:“我没那么无聊,也没那么**。”他被我的话噎住,眼中的怒火烧得更旺。
“好,好得很。”他怒极反笑,“安澜,你果然从来没在乎过我。”他攥紧了拳头,
手背上青筋暴起。“是要去找他吗?你的那个苏医生?”他终于把心底最深的猜忌吼了出来,
“你们不是一直走得很近吗?他一定在等着你吧!”我的心,在那一刻,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扔进了冰窟。胃部的绞痛再次袭来,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痛苦的**。
我看着他因嫉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无比可笑。原来,在他心里,
我早已是一个不忠不贞的女人。我们之间,连最基本的信任都荡然无存。解释吗?
告诉他我得了胃癌,时日无多,苏祁明只是我的主治医生?不。
那太像一个摇尾乞怜的借口了。我不想用我的病,我的痛苦,
去换取一个已经变了心的男人的同情。那比他出轨更让我觉得恶心。“随你怎么想。
”我收回目光,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转身走向门口。我的背挺得笔直。
这是我最后的一点尊严。“站住!”他厉声喝道。我没有停。
手腕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攥住,他从身后追了上来,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
“我让你站住!”他把我拽了回来,双眼赤红,“安澜,你今天要是敢从这个门走出去,
我们就彻底完了!”彻底完了?我看着他,忽然就笑了。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解脱,
一丝悲凉。“陆司辰,”我轻声说,“从我推开那扇门开始,我们就已经完了。”他愣住了。
我趁机甩开他的手,没有再回头,径直打开大门,走了出去。门在我身后“砰”的一声关上,
隔绝了里面的一切。也隔绝了我的整个过去。6离开了那间婚房,
沉寂了两年的系统突然回来了。“我可以带你回到你的世界,你会有健康的身体,
以及一笔不菲的报酬。”我苦涩地笑了笑。是啊,我来到这里,本来就是完成任务的。
在我原来的世界里,我是个孤儿,没人在乎。只有院长妈妈,可是她平等地爱着每一个孩子。
我不是特例,也不是唯一。毕业以后我就拼命工作,只留下生活费,
其余的工资全都回报给了福利院。可即便是这样,我也没能留住院长妈妈。她操劳了一辈子,
身体早就垮了。她一离开,我突然就觉得自己没了动力,每天只知道闷着头加班,
想用这种方式度过每一个绝望的夜晚。可是我高估了自己。在一个加班的深夜,我突发心梗,
变成了植物人。但是,我能够感受到这个世界,我只是被禁锢在了自己的身体里。
就在这个时候,系统出现了。我和它做了笔交易。我帮它拯救这个世界疯批偏执的陆司辰,
任务完成后,它会带我回家,给我健康的身体,以及一笔不菲的报酬。
我还记得我见到陆司辰的第一眼。那年他刚上大一,在他父亲的默认下,
被后妈李敏柔赶出家门。他为了生活费,也为了凑够下学期的学费,
在空暇时间拼命打好几份工。那天,大雪纷飞,他穿着红色的玩偶服,坐在冰冷的路坎上。
他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打湿,经过冷风的吹拂,硬邦邦地挂在头上。路过的路人,眼神或打量,
或不屑,或心疼,却丝毫不影响他。他就那样坐着,狼吞虎咽地啃着冷馒头,
连水都不舍得买一瓶。好像在那一瞬间,我来到这里,就变得心甘情愿起来。他和以前的我,
是那么的相似。系统带来了我为数不多的积蓄,我为他买了瓶牛奶。递到他眼前时,
他震惊、不解地看着我,我只是无声地笑。或许,拯救他,也算是拯救不幸的自己了吧。
在这个世界,我没有学历,没有背景,依旧是个孤儿。我摆着小吃摊,和他一天一天,
一年一年,彼此温暖,彼此治愈。我供他读完了大学,他也会在没课的时候过来帮忙。
我总是舍不得,为他省下饭菜,自己饥肠辘辘。他也会在每个地下室冰冷潮湿的夜晚,
一遍一遍地亲吻我的眉眼,发誓要给我最好的生活,绝不负我。相伴的那些年,
我们抵死缠绵。陆司辰很厉害,大学毕业后,仅用三年就成了行业翘楚。
他终于能挺着脊背站在他父亲面前,可是他的父亲,已经胃癌晚期,时日不多。
陆司辰原本是恨他父亲的,恨他在自己五岁那年,为了拯救家族,狠心和母亲离婚,
迎娶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李敏柔。李敏柔从一开始就是他父亲的联姻对象,
可是在遇到他母亲之后,李敏柔就被抛弃了。可李敏柔不甘心,在她的围剿下,陆氏危机,
逼迫陆司辰的父亲离婚娶她。而他的母亲,离婚后整日郁郁寡欢,不到两年就离开了他。
可是,当陆司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忏悔的父亲时,他说着这些年对陆司辰母亲的愧疚、眷恋,
说着他一丝一毫都不曾背叛陆司辰的母亲,更没有碰过李敏柔。那一刻,
陆司辰原谅了他的父亲,接手了陆氏。之后的两年里,陆司辰又亲手送走了父亲,
每天没日没夜地工作,围剿李氏,让李氏濒临破产。我陪着他去李氏谈收购,在李敏柔面前,
他昂着头,觉得自己是个胜利者。可是彼时的李敏柔已经半疯癫了,她**陆司辰,告诉他,
是她当年上门故意**陆司辰的母亲,逼得她郁郁而终。那一天,
陆司辰终于爆发出来能够毁灭这个世界的力量。可是,被我用爱滋养的少年,不该是这样的。
我拼命阻止,挡在李敏柔身前,和他对峙。他的每一刀,都落在了我身上,
可是爱着我的少年啊,总是不忍心的。终于,我拯救了我的少年,他放过了李敏柔,
跪在我的病床前,泣不成声。后来没几天,李敏柔无家可归,自杀在了一个寒冷的冬夜。
7那一天,我的任务完成了。我成功拯救了这个少年,让他的心中充满了爱,
避开了原本失去一切后疯魔致使这个世界崩坏的结局。那一天,系统说要带我回家,
我将拥有健康的身体,用之不尽的财富。那时的我,已经确诊了胃癌,这对于我来说,
这是最好的选择。可是,我看着陆司辰微微皱起的眉眼,就算熟睡中也不肯松开我的手,
在系统倒计时的最后三秒,我放弃了。系统恨铁不成钢。我知道,它不再是个冰冷的系统,
它早就成了我最好的朋友。它说,放弃回到原来的世界,我就再也回不去了。我知道,
它没说的是,我会死。可是,它也明白,在那个世界,我早就没了活下去的念想。
当初愿意跟系统来到这里,我无非是不想再禁锢在自己的身体里了。不算活着,又不能死去,
像个旁观者看着整个世界,是无比痛苦的。可是,在遇到陆司辰的那一天,在我心里,
他就已经不是一个任务目标了。九年的陪伴,他是我重新活下去的动力,
是我继续存在的意义。我不想,也不敢想,如果陆司辰失去我,他会变成怎样的疯魔。
系统尊重了我的选择,自此沉寂了两年。我知道,它还没走,它的任务还没有真正的完成。
8这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十一个年头,我失去了我的爱人,失去了所有的一切,
正如我来时那样。我知道,系统是心疼我的,它想要带我离开,自私地离开。可是,
在那个世界,就算拥有无尽的财富和我现在所没有的健康,对于我来说,
都只是个无尽的牢笼罢了。“统子啊,你说,我们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我看着灰暗的天空,不想让泪水流下。我都快忘了,每年的冬天,都是如此寒冷的。
“从不质疑真心,但真心,瞬息万变。”我笑笑,系统终于错了一回。我的少年,
还是爱我的。可是,我接受不了这样的爱,也容忍不了任何形式的背叛。“跟我回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