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陈美兰并没有因为黎笙的怒吼而停止。
她尖利的声音依旧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
“我有什么资格?黎笙,你搞搞清楚!我还是你爸法律上的妻子!黎家的财产有我的一半!现在黎家欠了债,凭什么要我跟着受苦?我拿走那些东西,那是我应得的!”
“你现在攀上了傅凌枭这棵高枝,就想一脚把我踢开?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黎笙已经听不清她在嚷嚷什么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孩子清澈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也没有嘲笑。
只是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注视。
可就是这种注视,比任何利刃都更加锋利,轻而易举地就剖开了她用愤怒和屈辱堆砌起来的坚硬外壳,露出了里面鲜血淋漓的伤口。
是啊。
她就是个**烦。
一个被家族抛弃,被爱人报复,被亲人吸血的,天大的麻烦。
她连自己都顾不好,现在还要拖着一个和她一样,身不由己的“小麻烦”。
多可笑。
“喂?黎笙?你哑巴了?我在跟你说话!”
陈美兰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今天之内,必须给我打五十万过来!我最近手头有点紧,这点钱对傅家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吧?”
“你要是不给,我就去医院,把你爸的氧气管给拔了!我还会去告诉媒体,说你为了嫁进豪门,六亲不认,连自己的亲爹和后妈都不管!我看你这个傅太太还怎么当下去!”
**。
卑劣。
黎笙已经找不到词来形容这个女人了。
她缓缓抬起手,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按下了挂断键。
世界,终于清静了。
只有烤箱里传来的轻微声响,和老旧冰箱的嗡鸣。
黎笙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扶着操作台,缓缓地蹲下身,将脸埋进了臂弯里。
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掉了下来。
大颗大颗的,滚烫的,砸在冰冷的地板上,瞬间消失不见。
她不想哭的。
从黎家出事到现在,她流的血比流的泪还多。
她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哭了。
可陈美兰的这通电话,就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她所有强撑的坚强,轰然倒塌。
她可以忍受傅凌枭的羞辱,因为那是她欠他的。
她可以忍受外人的白眼和嘲讽,因为她需要活下去。
可她无法忍受,自己拼了命想要守护的家人,却在背后对她捅刀子。
这种背叛,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人绝望。
她为什么这么命苦?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黎笙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她不想让这个孩子,看到她如此脆弱的一面。
然而,就在她哭得浑身颤抖的时候,一小片温热的、柔软的触感,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
黎笙的哭声一顿。
她缓缓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还蓄着泪水,视线一片模糊。
她看到团团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小小的手里,正捏着一张纸巾。
刚才,就是他用这张纸巾,笨拙地想要擦去她脸上的眼泪。
黎笙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酷酷的孩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又酸,又软。
他……是在安慰她吗?
这个被所有人称为“小恶魔”的自闭症孩子,竟然会安慰人?
团团见她看着自己,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他捏着那张湿了一角的纸巾,小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又固执地伸过来,想要继续帮她擦眼泪。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黎笙再也忍不住了。
她一把抱住了眼前这个小小的身躯,将脸深深地埋进了他小小的肩膀里,放声大哭起来。
压抑了太久的委屈、不甘、愤怒、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化作决堤的泪水,汹涌而出。
团团被她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身体一僵。
他似乎很不习惯和人有这样亲密的接触。
小小的身体绷得紧紧的,两只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但这一次,他没有推开她。
他就那么僵硬地站着,任由黎笙抱着他,任由她的眼泪,浸湿他昂贵的风衣。
过了很久,久到黎笙的哭声渐渐变成了抽泣,他才缓缓地、试探性地,抬起一只小手,轻轻地落在了黎笙的背上。
然后,学着她曾经看过的电视剧里大人的样子,一下一下,笨拙地拍着。
这个动作,让黎笙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