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晚的反应,比我想象中还要激烈。
她抱着我的腿,哭得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点京城第一才女的端庄模样。
“晚晚!你这是做什么!快放开你姐姐!”
柳姨娘也慌了,手忙脚乱地去拉她。
父亲沈敬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完全不明白这出闹剧到底是怎么回事。
前一刻,小女儿还跪着求大女儿下嫁乞丐。
下一刻,小女儿就哭着喊着不让大女儿嫁了。
他的脑子显然有些转不过来。
“月晚,”我蹲下身,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到底在怕什么?”
沈月晚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看我。
她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恐惧,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她在怕什么?
她怕我抢了她的机缘。
怕我夺走她上一世的太子妃之位,以及那至高无上的皇后宝座。
因为这个看似落魄的乞丐,根本不是乞丐。
他是当今圣上流落在外的唯一皇子,陆宴。
上一世,沈月晚重生归来,第一件事就是设计了这场“善举”,想让我嫁给陆宴,然后守活寡,身败名裂。
她算准了陆宴三天后就会“病死”,然后被皇室秘密接回,恢复身份。
可她没算到,我也会重生。
更没算到,我会将计就计,欣然应下这门婚事。
“姐姐……我……”沈月晚语无伦次,“我只是……我只是不想你受苦……”
这个借口,连她自己都骗不过去。
我笑了笑,站起身。
“父亲,既然婚事已定,还请父亲尽快择个吉日,为我们完婚吧。”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沈月晚心上。
她眼前一黑,竟直直地晕了过去。
“晚晚!”
柳姨娘尖叫一声,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下人们手忙脚乱地将沈月晚抬回了院子,又是请大夫又是熬药。
宰相府,彻底成了一锅粥。
而我,这场风暴的中心,却像个局外人。
我平静地看着这一切,然后转身,对那个依旧跪在地上的男人说:
“你,跟我来。”
说完,我便自顾自地朝我的院子走去。
背后,父亲沈敬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拂袖而去。
他对我,大约是彻底失望了。
无所谓。
我从不指望他。
那个男人,陆宴,沉默地从地上爬起来,跟在我身后。
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一瘸一拐,似乎腿上有伤。
一路走过,府里的下人们都对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那些鄙夷和嘲笑的目光,像针一样扎人。
但我毫不在意。
很快,这些人就会换上另一副嘴脸。
他们会谄媚,会讨好,会后悔今天对我的一切不敬。
我带着陆宴回到了我的“汀兰水榭”。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唯一的院子,清雅幽静。
丫鬟春桃见我带了个浑身脏臭的乞丐回来,吓得脸色发白。
“**!您……您这是……”
“去打一盆热水来。”我淡淡地吩咐。
“再去找一身干净的男式衣裳,还有伤药。”
春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我冷然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是我从前院捡回来的,对我一向忠心。
虽然不解,但还是依言去办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陆宴。
他站在廊下,依旧低着头,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从我答应婚事到现在,他除了那个“好”字,再未说过一句话。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在暗中打量我。
审视,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不愧是未来杀伐果断的帝王,即便落魄至此,也未曾丢掉骨子里的戒备。
我也不说话,径直走到石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气氛有些凝滞。
直到春桃端着热水和衣物回来,才打破了这片沉默。
“**,东西拿来了。”
我指了指院角的耳房。
“让他去那里把自己收拾干净。”
春桃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东西放到了耳房门口。
陆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一瘸一拐地走了进去。
春桃凑到我身边,压低了声音,满脸担忧。
“**,您真的要嫁给他吗?老爷都快气疯了,二**也……也晕过去了。”
“您这又是何苦呢?”
我啜了口茶,没有回答她。
何苦?
上一世,我为了所谓的嫡女尊严,为了宰相府的脸面,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最终换来了什么?
青灯古佛,孤苦一生。
而那些踩着我上位的人,却风光无限。
这一世,我不要脸面了。
我只要他们,血债血偿。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耳房的门开了。
陆宴走了出来。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衣,虽然依旧宽大不合身,但比那身乞丐装要好上太多。
他洗干净了脸,乱糟糟的头发也束了起来。
当他那张脸完完整整地暴露在阳光下时,连见惯了贵公子的春桃,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张怎样俊美无俦的脸。
剑眉入鬓,凤目狭长,鼻梁高挺得像山脊,薄唇紧抿着,带着一种天生的冷峻和贵气。
即便他刻意收敛,那股凌人的气势,也无法完全掩盖。
只是他的脸色过于苍白,脸上还有几道未愈的划伤,平添了几分破碎的脆弱感。
这哪里像个乞丐?
分明就是落难的王孙公子。
春桃已经看呆了。
我放下茶杯,站起身,朝他走去。
“把手伸出来。”
他看着我,眸色深沉,没有动。
我也不催促,就这么静静地与他对视。
最终,他还是缓缓地伸出了右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但掌心和指腹布满了厚茧和伤口,新伤旧伤交错,看起来有些骇人。
我拿出春桃找来的伤药,用棉签沾了,小心翼翼地涂在他手上的伤口处。
药膏清凉,触碰到伤口时,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我抬眸看他。
“疼?”
他抿着唇,摇了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你……为什么?”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却比之前在大堂里要清晰许多。
“为什么帮我?”
我垂下眼帘,继续手上的动作。
“你现在是我的人,我自然要帮你。”
我的语气理所当然。
他似乎被我这句话噎了一下,半晌没说话。
我帮他处理好手上的伤,又看向他的腿。
“腿也伤了?”
他点了点头。
“裤腿挽起来。”
他犹豫了。
“男女有别。”
我差点气笑了。
都快成亲了,他跟我讲男女有别?
“现在知道讲究了?方才在大堂,你答应娶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
他被我怼得哑口无言,耳根竟泛起一丝可疑的红色。
我没再为难他,将伤药递给他。
“自己处理。”
他接过药瓶,指尖不小心触碰到我的,冰凉一片。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了手。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柳姨娘身边的王妈妈,带着几个气势汹汹的家丁闯了进来。
“大姑娘,”王妈妈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夫人有请。”
她看了一眼我身边的陆宴,眼里的鄙夷毫不掩饰。
“还有这个男人,也一并带过去。”
看来,沈月晚醒了。
这么快就想出了新的对策吗?
我拭了拭手,神色不变。
“走吧。”
正好,我也想看看,她们母女俩,又能玩出什么新花样。
陆宴跟在我身后,高大的身影将我笼罩。
我能感觉到,他那双锐利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