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深夜急召嘉靖二十八年,春。京师的三月,春寒料峭,夜风仍带着刺骨的凉意。
太医院值宿房内,一盏油灯如豆,映照着满墙的药柜与堆积如山的医案卷宗。
陆怀仁端坐于案前,手指轻轻摩挲着一册泛黄的脉案。这是先帝驾崩前三月的诊治记录,
笔迹已然模糊,却仍能辨认出"脉沉而濡"、"舌苔厚腻"等字样。
他习惯在值宿的深夜翻阅这些陈年旧档,于他而言,
每一份脉案都是一位医者与死神博弈的实录,读之如临其境。更鼓敲过三下,已是寅时初刻。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偶有值夜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陆怀仁揉了揉酸涩的双目,
正欲将卷宗归档,值房的门突然被人一把推开。"陆御医!陆御医!
"来人是司礼监的小宦官,面色苍白,额上渗着细密的汗珠,一进门便跌跌撞撞地跪了下去。
"圣……圣躬违和,王公公命太医院所有御医即刻入宫候旨!"陆怀仁心头一沉,
起身时却依旧不疾不徐地整理好案上散落的脉案。他已在太医院供职六年,
深知宫中召唤从不论早晚,但"所有御医"同时受召,必是大事。"何时发病?症状如何?
"他边走边问。小宦官哆嗦着答道:"三……三日前陛下服了金丹,起初龙颜大悦,
说是浑身通泰。可今日酉时突然昏厥,醒来后浑身发红,像……像被火烧过一般……"金丹。
陆怀仁的脚步微微一顿。嘉靖帝沉迷道教修炼已非一日,宫中炼丹房的炉火常年不熄,
那些所谓的"仙丹"究竟以何物炼制,太医院虽有耳闻,却从无人敢深究。入宫的路上,
夜风如刀。陆怀仁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棉布道袍,
脑中却在飞速回想《黄帝内经》中关于金石之毒的记载——"金石之药,性皆悍烈,
能开郁结,亦能伤正气"。乾清宫偏殿内,烛火通明。陆怀仁抵达时,
太医院的几位御医已先后到齐。院使陈守拙站在最前方,须发皆白的老人面色凝重如铁。
几位资深御医围在龙榻前低声商议,神色间难掩惶恐。殿内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硫磺气息,
混杂着龙涎香的甜腻,令人作呕。陆怀仁悄然立于队列末端,目光却已不动声色地投向龙榻。
皇帝半卧于锦被之中,面色潮红近乎紫赤,双目紧闭,呼吸急促而浅弱。
**在外的手臂与颈项之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细碎的红疹,宛如被沸水浇灌后的皮肤。
"诸位看清楚了,这是什么症候?"陈守拙的声音苍老而沉稳,却压不住其中的焦灼。
御医李崇德上前一步,诊脉后沉吟道:"脉象弦滑而数,舌苔黄厚,此乃阳毒内蕴,
宜以清热解毒之方,以毒攻毒——""以毒攻毒?"一个清冽的声音打断了他。众人回头,
只见陆怀仁已从队末走出,神色沉静如水。"陆怀仁,你有何见解?"陈守拙微微蹙眉。
这个年轻的后辈虽医术出众,却素来不通人情世故,常在不该开口时直言不讳。
陆怀仁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躬身请示道:"院使容禀,可否让下官近前诊脉?"得到允许后,
他跪于龙榻之侧,将三指轻轻搭上皇帝的寸关尺。那双因常年切脉而留有薄茧的手指,
此刻稳如磐石。片刻后,他缓缓起身,面色愈发凝重。"陛下脉象沉涩而急,非单纯热毒。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细察之下,脉中如有细沙滚动,
此乃金石之毒蓄积于血脉之征。"殿内一片死寂。站在角落的一名道袍老者脸色骤变,
正是主持炼丹的邵元节弟子蓝道行。他冷冷开口:"陆御医慎言。圣上所服乃九转金丹,
以纯阳之精炼化,岂是凡俗毒物可比?"陆怀仁面不改色:"道长所言金丹,
可是以朱砂、雄黄、硫磺为主料?"蓝道行一噎,随即恼羞成怒:"你一个区区御医,
竟敢妄议仙方!""下官不敢妄议仙方,只是就事论事。"陆怀仁直视着他,
目光清澈而锐利,"《本草经》载:朱砂味甘,性微寒,然久服则汞毒入血;雄黄味苦,
性温而燥,过服则砷毒伤肝。陛下之症,红疹遍身,脉象沉涩,正与金石毒发之征吻合。
若再以'毒攻毒',只恐……"他没有说完,但众人都明白那未竟之言。"放肆!
"蓝道行面色铁青,正欲发作,却被殿外急匆匆进来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打断。
"圣躬要紧,诸位先议治法!"黄锦扫视殿内众人,目光最后落在陆怀仁身上,意味不明。
陈守拙上前一步,打破僵局:"怀仁,既然你认为是丹毒,可有解法?
"陆怀仁沉吟片刻:"当务之急,需先以生甘草、绿豆煎汤频服,
以缓毒势;再以银针泻火解毒,取曲池、合谷、血海诸穴,以泻阳明之热。待毒势稍缓,
再议后续调养之方。""只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此症根源若不除,
纵能缓解一时,终非长久之计。"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陡然紧张。蓝道行冷哼一声,
拂袖而去。几位御医面面相觑,无人敢接话。最终,还是陈守拙拍板:"先依怀仁之法施治。
"那一夜,陆怀仁在乾清宫偏殿守了整整两个时辰。银针刺入穴位时,
他能感受到皇帝体内那股躁动不安的浊气正在缓缓流动。汗珠顺着他的额角滑落,
他却纹丝不动,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指尖。卯时初刻,皇帝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
红疹也略有消退。黄锦躬身送陆怀仁出殿时,压低声音道:"陆御医今日之言,
只怕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陆怀仁停下脚步,回身望向那座巍峨的宫殿,晨光初露,
琉璃瓦上泛着冷冽的金光。"医者但求问心无愧,"他说,声音很轻,"病在哪里,
便说哪里。这是祖父教我的道理。"黄锦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言。走出宫门时,
陆怀仁忍不住回头。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的同时,
一封加急密信正从司礼监发往工部侍郎严世蕃的府邸。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太医陆怀仁言丹药有毒,触及圣讳,请大人定夺。
"而在太医院那间逼仄的值宿房内,他案上那本《陆氏医案秘录》已被人悄然翻动过。
东方既白,一场风暴正在酝酿。第二章暗火消息传得比晨风还快。陆怀仁踏入太医院时,
院中同僚望向他的目光已然不同。有人避之不及,有人幸灾乐祸,
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低下头,仿佛他是一只误入虎穴的麋鹿。辰时三刻,
院使陈守拙将他召入公事房。老人的神色疲惫而凝重,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藏着几分无奈与痛惜。他在案前坐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怀仁,
你可知今日一早,司礼监来了三道口谕?"陆怀仁垂手侍立,心中已有预感:"请师伯示下。
""第一道,夸你施救有功,圣躬已安。第二道,申斥你妄议丹方,大不敬。
第三道……"陈守拙叹了口气,"罚你闭门思过,十日内不得出值宿房半步。"一赏一罚,
意味深长。皇帝对他的态度暧昧不明——既承认他救驾之功,又不愿因此得罪炼丹派系。
而"闭门思过"这个处分,恰好让双方都有台阶可下。"下官明白。"陆怀仁平静地应下。
陈守拙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压低声音:"怀仁,你祖父当年……也是这般倔强。
他说的那些话,朝堂上没人敢听,可二十年后,那些话一个字都没错。"陆怀仁微微动容。
他很少听人提起祖父。陆家九代御医,
祖父陆清泉是最特立独行的一位——因直言嘉靖初年丹药之弊遭贬,晚年在江南行医,
留下的只有一本手抄的《陆氏医案秘录》和一句临终遗言:"医者之病,不在技,在心。
""你这十日,好好想想往后的路。"陈守拙挥了挥手,"去吧。
"值宿房的门从外面落了锁。房中只有一盏油灯、一张书案、一卷薄被,
以及满墙沉默的药柜。陆怀仁站在窗前,看着院中的青石板路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心中却并无太多怨愤。他是医者,不是官员。医者的天职是治病,
不是在权力的缝隙中左右逢源。只是……那个问题始终在他脑海中盘旋。
皇帝的丹毒症状来势凶猛,绝非一日之寒。若是长期服用金石丹药,毒素早已在体内蓄积,
这一次发作不过是火山喷发前的最后一根稻草。可宫中御医每日轮值,何以无人察觉?
他走向书案,目光落在那本被翻动过的《陆氏医案秘录》上。昨夜离宫时,
这本秘录分明是合拢放置的,书签夹在第七十三页。而此刻,书签已不知所踪,
书页更是凌乱地向外翻开。有人动过这本书。陆怀仁心头一紧,连忙将秘录取来细细检查。
所幸页数完整,并无缺失。他略略松了口气,
却也愈发警觉——究竟是谁对祖父的遗物如此感兴趣?他索性不再多想,就着灯光翻阅起来。
《陆氏医案秘录》是祖父行医五十年的心血结晶,记载了无数疑难杂症的诊治心得。
与太医院官方的脉案不同,秘录中保留了大量祖父的私人批注,笔锋犀利,直指病因,
许多见解即便在今日看来仍振聋发聩。陆怀仁翻到嘉靖初年的章节,目光渐渐凝滞。
一页泛黄的纸张上,祖父的字迹清晰如昨:"嘉靖六年秋,宗室某弟子,年十四,素体康健。
服丹后七日,初觉神清气爽,后渐生红疹,遍及周身。延医诊治,脉象沉涩而急,舌苔黄厚。
用清热解毒之方,病势不减反增。二十日后暴毙,诊断为'急症'。""余私以为,
此非急症,乃金石毒发也。然彼时院中无人敢言,余亦不得不缄口。悲夫!
"陆怀仁的手指微微颤抖。他继续往下翻,
又发现了两则相似的记录——嘉靖七年与嘉靖九年,皆是宗室子弟,
皆在服丹后出现红疹、沉涩脉象,皆被诊断为"急症"暴毙。三个人。三年。同样的症状,
同样的结局,同样被以"急症"二字草草掩盖。
祖父在第三则记录的末尾批注道:"三人皆年少体健,何以暴毙?余查阅陈年库原始脉案,
发现三人发病前皆曾服食同一道士所炼金丹。道士姓赵,后不知所踪。此事牵涉甚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