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住进济世堂满一月时，院里的迎春花开了大半。

停止催泪又连敷了三十日止伤膏，我颈侧的淡青鳞纹彻底消退，

干涸的声脉终于重新有了温热的气息。

这日午后，我在前堂帮温药师分拣刚收回来的水属灵草。

几名来求医的散修围在柜台前，正看着桌上的新方子议论。

“听说这济世堂新出的清目方，比什么鲛人血泪管用百倍。”

“可不是嘛，那是沧溟夫人亲手配的水属古方，”

“只要拿寒潭白芷替掉伤人的猛药，既不伤眼也不费人命。”

旁边的老修士摇着头叹气，语气里满是鄙夷。

“那位陆公子也真是眼瞎，放着家里真正懂药的鲛**子不惜，”

“反倒听信庸医偏方，硬逼着自己妻子流血泪去填别人的眼。”

“要是我有这般识药的妻子，捧在手心里都来不及，哪舍得让她受半点委屈！”

温药师端着刚煎好的润喉药走过来，笑吟吟地递到我手边。

“沧溟，这几日声脉已通，试着吐两个字看看？”

小药童也在一旁眨着眼，满脸期待地替我捧着空碗。

我接过药碗饮尽，清了清微痒的喉咙，

朝着小药童轻轻吐出两个沙哑却清晰的字。

“多谢。”

小药童欢呼一声，前堂的散修们也纷纷拱手道贺。

就在这时，医馆门槛外忽然传来“啪嗒”一声轻响。

我转头看去，只见陆景深僵立在门外石阶上，

手里提着的雕花食盒掉在地上，里头桂花糕滚落了一地。

他死死盯着我的嘴唇，眼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沧溟......你方才，开口说话了？”

他顾不得捡地上的食盒，大步冲到柜台前，

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与狂喜。

“我就知道你的嗓子能好，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

他从臂弯里取出一件新裁的雪狐披风，急着要往我肩上拢。

“这月余你在外头受苦了，这是我特意让人给你做的御寒披风，”

“怜微那边我已经让人停了血泪药引，你别再同我置气，随我回家吧。”

我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脸上的温和瞬间收敛得一干二净。

面对他殷切的目光，我没有再发出半点声音，

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件雪狐披风一眼。

“你怎么不同我说话？方才你明明对那药童开口了！”

陆景深的手僵在半空，神色有些慌乱。

我面无表情地拿起柜台上的炭笔，在素面竹纸上写下两行字，

直接拍在他面前的桌案上。

“济世堂诊金由我自付，陆宅离书早已留桌。”

“你我恩义已断，请陆公子自重，莫扰我坐堂。”

写罢，我转身走进内堂，当着他的面重重关上了木门。

对旁人开口，是因为旁人敬我护我；

至于陆景深，他不配再听见我的声音。